了呀!”……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杨市长、王书记、张部长、刘主任……
新婚之夜,国喝醉了。他坐在新房里的沙发上,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应该说,
城里女人也是很能干的。新房刷得跟雪洞一样白,各样东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尘
不染。冰箱、电视、还有那立体声的音响都是城里女人带来的。城里女人竟还带来
了床,很高级的席梦思床,粉色的窗帘,粉色的落地纱灯……他想,女人是跟他睡
来了。女人每睡一次都说一声“太棒了!”女人就是冲着这“棒”来的。女人带来
了一切全是为了“棒”。这会儿女人正在外间的客厅里招待客人,女人的交际能力
也是他不得不佩服的。在他的婚宴上,女人对付了所有的客人,免费奉送了很多的
笑,女人说全是为了他。女人盼着他的职位再往上升—升。所以,女人在他喝醉之
后仍然安排了晚宴,独自去对付那些有职位的人了。女人的笑声不时从客厅里传来。
带着一股很浓重的脂粉气。女人真能干哪,女人在拿烟、敬酒、布菜、卖笑的同时,
还能旋风般地冲进里屋亲他一下,像贴“印花”似地贴了就走。可国不由地问自己:
这是我的家么?这就是我的家么?
九点钟的时候,女人匆匆地走进来,匆匆地对他说:“外边有人找你,是个乡
下人。我看算了。你醉了,打发他走算了。”
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着眼说:“那是我爹!”
女人诧异了,女人说:“你爹?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么?”
国心里想:我说过这话么?我啥时说过这话?他没再理女人,就摇摇地走出去
了。
天黑下来了,外边下着沥沥小雨,雨线凉凉的,国顿时清醒了许多。就着窗口
的灯光,国一下子就看见了三叔,三叔缩缩地在门口的雨地里蹲着,很老很小。
“三叔……”国热辣辣地叫了一声。
三叔凑凑地走过来,诺诺地叫道:“李部长……”
这一声叫得国无地自容!他抓住三叔的手说:“三叔你打我的脸呢,三叔……”
说着,国看周围没人,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三叔说:“……走了,也没个信儿。听乡里苗书记说你要办事了,乡人喜哩。
得信儿晚了,乡人穷,一时也凑不出啥。这是你爹死后剩下那二百块钱,我给你捎
来了。都说国做大官了,不讲俗礼了。乡人们弄了点花生、枣、棉籽,也是图个吉
祥……”三叔说着,把一叠钱塞到国手里,又从身后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国说不出话来了。多少年了,吃乡人的,喝乡人的,乡人并没记恨他。乡人按
俗礼给他送来了“早生子”(花生、红枣、棉籽),还送来二百块钱,乡人厚哇!
那钱虽是理他娘时剩下的,可多少年来,乡下一分一厘都没动过……国不接钱,拽
住三叔一声声说:“三叔,上家吧,上家吧。”
三叔不去,三叔惶惶地往后挣着身子,说:“不了,不了,都是官面上的人……”
国说:“走了恁远的路,怎能不上家哪,上家吧……”
三叔更慌了,死死地往后挣着……
国见三叔执意不去,就匆匆地跑回屋,想拿些好烟好酒让三叔捎回去,可等他
跑出来的时候,三叔已经走了。院里放着装有花生、红枣、棉籽的布袋,布袋上搁
着一叠钱……
国冒雨冲出院子,流着泪大声喊:“三叔,等等哇,二叔……”可三叔已经走
得没影儿了。三叔走了四十八里乡路,送来了二百块钱和“早生子”的祝愿。他来
了,又冒雨去了,连口水都没喝。乡人哪,乡人!
国站在雨地里,内心一片凄凉。这时,他听见灯红酒绿的新房里女人在喊:
“李治国,快进来呀,小心淋病了。”
十二
在县委机关工作需要更多的艺术。国一进来就掉进了漩涡之中。他是县委书记
大老王提拔的人,在人们的意识里也就是大老王的人,于是大老王的对立面也成了
他的对立面。现在他又成了谁谁的女婿,这关系一直牵涉到市里省里,在上边虽然
有人替他说好话,自然就有人反对他。这样,一个单个人就绑在了一条线上,有了
极遥远的牵涉。国感觉到四周全是眼睛,你无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在众多的
眼睛监视之下。你必须有更好的伪装,说你不想说伪话,办你不想办的事。流言像
蝗虫一在你心上爬,你得忍着,不动生色地忍着。有人背后捅了你一下,见了面你
还得跟他说话,很认真地谈一谈天气。组织部是管人事的,但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
是有争议的。表面上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而私下里却存在着激烈的权利争斗。每个
人都有巨大的背景,那背景并没有写在档案里,但你必须清楚。尔后在复杂的人事
关系中做出抉择。常常是你任用了一个人,跟着就得罪了另一个人……国不怕得罪
人,但缚在无休无止的人事纠纷中却是很疲累的。
六月的一天,国走出办公室,突然萌生了回村看看的念头。这念头一起就十分
强烈,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背着手在院里来回走着,想稳定一下心绪。然而那念头
像野马一样奔出去了,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心里说: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于是,国跟谁也没打招呼,要了部车,坐上就走了。一路上,他一再催促司机:
“快点,再快点!”司机看他一脸焦躁,像家里死了人似的!也不敢多问,把车开
得飞一样快。路过王集的时候,司机问:“乡里停不停?”他说:“不停。”可是,
当车开到离村只有王里远的时候,国突然说:“停住。”
车停住了。村庄遥遥在望。国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他两眼盯视着前方,
却一声不吭……
已是收麦的季节了,大地一片金黄。麦浪像娃儿一样随风滚动着,一汪高了,
一汪又低,刺着耀眼的芒儿。灼热的气浪在半空中升腾着,吐一串串葡萄般的光环,
光环里蒸射着五彩缤纷的熟香,那熟香里裹着泥土裹着牛粪裹着人汁甜腻腻腥叽叽
地在田野里游动。麦浪里飘动着许多草帽,圆圆的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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