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把鬼怪世界与人间打通,在幽冥中摆脱了现实生活的束缚,让精神得到放歌。他煞费苦心地描摹“鬼域”,其中很明显地蕴涵着诗人对生命发展和生命归宿的探索与冥想,体现了心灵深处对生命不断延续的期望和企图超越生的孤独和痛苦的梦想。怀才不遇的鬼魂,在愤愤不平地唱着鲍照的诗歌,诉说着自己怨恨与愤怒,“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秋来》)。鬼域不仅宁静安和而且凄苦阴冷,“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左魂右魄啼讥瘦”,“回风送客吹阴火”(《长平箭头歌》)。冥界鬼神精怪更是阴森可怖,毛骨悚然,“桐叶刷风桂坠子,青狐哭血寒狐死”,“百年老鹗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神弦曲》)。刘辰翁对《神弦曲》这样评注:“读此章,使人神意森索,如在古祠幽黯之中亲睹巫芫觋赛神之状。”[1]李贺笔下的鬼怪世界尽管阴幽森然、风雨凄凄,但并不恐怖,相反有时倒是很凄恻动人,可怜可悯。如《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李贺对南朝名妓苏小小的传说加以组织、演绎,创造出亡灵驾临的凄清冷艳的情景。“风为裳,水为骊”可谓虚无缥缈、诗情画意,充满着浪漫情怀。
李贺的诗奇险瑰诡。杜牧称其诗:“鲸吸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1]面对病魔缠身、仕途不达、感情落寞的现实处境的压抑与束缚,诗人在精神层面上力求摆脱一切羁绊,在大胆的夸张、奇特的幻想中寻求心灵世界的自由自在。他幻想天长地久,希望“城头日,长向城头住。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后园凿井歌》);妄想征服自然,在《苦短行》中,决心“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他常借助于仙界的虚幻和天上人
间时空的对立来营造奇特的梦境。如《梦天》:“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三
焦虑与放纵形成了李贺独特的创作心态。在严酷的现实面前,瘦小多病的李贺是困厄、苦闷的;在想象的虚幻的世界里,李贺是神奇的、超我的,大胆放纵,姿纵不羁。鲁迅在《坟》中谈及李贺时说:“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4]他渴望“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结果却是“衣如飞鹑马如狗,临歧击剑生铜吼”(《开愁歌》)。他有“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少年心事当孥云,谁念幽寒独呜呃”(《致酒行》)的雄心壮志,结果却是“壮年报羁恨,梦泣尘白头”(《崇义早滞雨》);他有“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走马引》)的豪情,然而现实却是“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致酒行》)。诗人在“日月飞逝于上,体貌日衰于下”的生命忧患中呕心沥血,苦心为诗。钱钟书在《谈艺录》中说:“细玩昌谷集,舍住傺牢骚,时一抒泄而外,尚有一作意,屡见不鲜。其于光阴之速,年命之短,世变无涯,人生有尽,每感怆低徊,长言永叹。”[5]先生之议,切中肯綮。
在李贺诗里,生命相对于宇宙,显得那么渺小、微不足道。《官街鼓》:“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催月出。汉城黄柳映新帘,柏陵飞燕埋香骨。磓碎千年日长白,孝武秦皇听不得。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晓声、暮声、鼓声、漏声,是永恒的宇宙时间意象;而孝武、秦皇、飞燕,甚至连据说千年不死的神仙,都是短暂的渺小的。强烈的生命意识所面对的,是冷酷的现实规律。这不可克服的矛盾造成的焦虑和悲哀是深刻而又激烈的[6]。他在《苦昼短》中云:“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君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见月寒日暖,来煮人寿。”痛感世事沧桑,人生短暂,岁月无情,生命无所寄托。古代学者李世熊说:“唐人已慕之为仙矣,贺自言则曰:‘几回天上葬神仙?’又日:‘彭祖、巫咸几回死?’是谓仙亦必死也。后人既畏之为鬼矣,贺自言则曰:‘秋坟鬼唱鲍家诗。’是谓鬼定不死也。故尘死,非贺所欣戚也。意贺所最不耐者,此千年来挤贺于郁结沉屯中,非死非斗,若魇若兴者,终不能竖眉吐舌,血雪肠于天日之前……是贺所大苦也乎!”[1]这就揭示了李贺写神鬼内容时的那种特殊矛盾心境。
作为中唐最富个性也最有魅力的诗人,李贺凭自己的过人才情和丰富的想象力,用生花妙笔描绘出与人间世界相通的鬼蜮世界和神仙世界,从而建构了人、鬼、神三大意象系列,它们共同的母题即是“思索生命”,人、鬼、神的世界象征着生命的有限与无限,凝结着作者对生命本体的思考。因此,严苛而又焦虑的现实处境与绮靡而又放纵的想象构成了他看似矛盾的创作心态,也就形成李贺在人、鬼、神之间的游走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