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从表面上看,孔子的“论次”与“修起”古籍之术,基本上依“述而不作”的原则来进行的,但是,“述”什么?怎样“述”?则是有一定的原则与方法的。譬如编纂《诗》,孔子便是以“思无邪”为思想标准而对其进行取舍;修《春秋》则以“为尊贤者讳”为标准而进行笔削。在教学中,孔子一方面将这些编纂原则与方法教授给学生,另一方面又组织学生参与编纂工作。鉴此,我们很难设想受过孔子编纂学训练的孔子学生会对自己先生的言行录采取一种轻率的态度而将材料胡乱编在一起了事。更何况孔子在世时对于自己的思想的体系性问题作过明确的肯认,即“吾道一以贯之”,这是《论语》文本编辑者所必须认真考虑的一个“命令”,他们怎么可能不对文本的编辑采取慎重的态度呢?所以,我认为,尽管《论语》未必系统而科学地再现了孔子思想的体系,但力图做到这一点的努力却是无可怀疑的。我们不能以自己对孔子思想体系的理解以及由此而认为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论语》文本去要求古人,这样做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

其次,《学而》是否为原初《论语》中的第一章呢?关于这一问题,可以从两方面看。一方面,今本《论语》源自于西汉的《张侯论》,据载,安昌侯张禹初受《鲁论》于夏侯建、王阳,后又受《齐论》于庸谭。汉元帝时,张禹授太子以《论语》,其本为张禹根据《齐论》和《鲁论》而合编的改订本,《隋书·经籍志》载:张侯“后遂合而考之,删其烦惑,除去《齐论》《问王》、《知道》二篇,从《鲁论》二十篇为定,号《张侯论》”。据邢疏云:“《鲁论语》者,即今所行篇次也。”据此,可以肯定的是,《学而》第一是原本《论语》的篇次。至于《齐论》与《古论》的首章是否为《学而》,由于史料的缺佚已不得而知,何晏《论语集解序》说:《古论》“篇次不与《鲁论》同”,皇侃《论语义疏序》说:“《古论》篇次,以《乡党》为第二,《雍也》为第三;内倒错不可具说。”皇疏未说《学而》是否为第一的问题,但却将不同于《鲁论》篇次的第二、第三篇提出来,可能是因为《古论》第一篇与《鲁论》同,否则不会不提。而且,从汉代学者对三《论》的态度中也可窥得到某些信息。汉代学术风气十分重视训诂,按照这一学风,三《论》中应以《古论》最具信史资格,而今古文之争也一直是汉代学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但是,汉代学者对于三《论》的学术地位还是将《鲁论》摆在首位,包括以汉学名世的大学者郑玄也极推崇《鲁论》,如其作《论语注》是“就《鲁论》、张、包、周之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焉。”既然《张侯论》是以《鲁论》为篮本,并考之以《齐论》等,其学术价值是不容低估的,且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张禹虽身处权贵,但被时人目为“佞臣”,所以,其所编之《论语》若非有较强的学术客观性,是不可能得到当时学术界和思想界的认同的。

另一方面,从先秦至两汉,存在着把《学而》作为首章的文本共识。今人钱仲联先生认为:“以《学而》为首篇,见孔子教育学的总纲。以《尧曰》为末篇,见孔子政治学的总纲。故儒学大师荀况著《荀子》,以《劝学》开始,以《尧问》结束,便是继承《论语》编撰宗旨的证明。”[钱仲联:《十三经精华·前言》,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我认为,钱先生的这一看法极有见地,它反映出了《论语》的文本结构形式在当时的影响。而且,如果我们将视野放得更长远一点,就会发现,直到两汉甚至魏晋时期,在许多学者的学术思想著作中,仍可看到《论语》文本形式的影响,如扬雄的《法言》,首篇为《学行》,次篇为《修身》;班固的《白虎通》,首篇为《五行》,次篇为《三教》;王符的《潜夫论》,首篇为《赞学》,次篇为《务本》;徐干的《中论》,首篇为《治学》,次篇为《核辩》,等等,不仅几乎都仿效了《论语》的起始篇次,而且在论“学”时都提及了孔子论“学”的名言,足见《论语·学而第一》对后世学者的影响是巨大的。

再次,将《学而》放在第一,代表了中国古代士人对孔子的一种理解。由上可知,《论语》并非简单的记录,而是精心的编撰;将《学而》放在第一,这不仅是一个文本事实,也是一个文本共识。作为一种文本共识,它意味着《论语》的编辑工作乃是一种对“孔子形象”的构建活动。这就是说,《论语》文本的编辑存在着与我们今天不同的理解孔子的欲求。作为一个文本的编辑,他希望从孔子处获得什么呢?是孔子的学术思抑或他的人格风范?是展示孔子思想的系统抑或构建孔子的文化形象?这一问题取决于编者所处的时代精神氛围以及他个人的利益或兴趣点之所在。就此而论,我认为,令孔子门人及古代士子对孔子敬仰的不只是孔子的思想与学问,更重要的是孔子的为人以及其人格风范。从颜回对孔子“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感叹,到子贡以“日月”来譬孔子,再到司马迁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的“心乡往之”之情(《史记·孔子世家》),都可以看出中国古代士人对孔子伟大人格的敬仰超过了对他思想学说的崇拜。确实,从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这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大变动时代: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楚汉相争,天下一统,诸子峰起,百家争呜,黄老休息,独尊儒术,等等,皆显现出这是一个中国历史的“英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人们的价值取向更注重主体的行为力度及其所体现的人格精神,这表现在对思想家的把握和理解方式上,就是更注重从思想家的为人行事方面来突出思想家的思想,简言之,就是要做到“文如其人”。从《论语》全书来看,我认为,确实是体现了这种文本风格,诚如程子所说:“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四书集注·读论语孟子法》)。所谓“句句是自然”,就是指孔子言语都是有感而发、就事而发,体现了一种牟宗三先生所谓的“具体的普遍性”特征,我们从中可以获得一个活生生的孔子印象,甚至有时还感觉到孔子的话似乎就是对自己所讲,十分地亲切。而所谓“句句是事实”,则是指孟子言语多出于论理需要,虽基于事实,但更注重于理性的逻辑推演,其言如江河之水,一泻千里,势如破竹,于“浩然之气”中多少感到有点傲然独立的孤愤,所以,读孟子书,总不及读孔子书那样平易近人。总之,我认为,《论语》的编辑是想通过文本的构建而重新进入孔子的精神生活世界,而不是用文本来隔绝孔子与后人之间的对话与交流,或者说,文本的编辑者把文本的构建活动首先是理解为一种理解活动,然后才是一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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