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怎样理解《论语》文本形式与“一以贯之”的关系呢?如上所述,孔子的“一以贯之”者是仁智,但仁智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循礼。这就是说,孔子从未把自己的思想局限于“内圣”这一层面,他对“外王”即社会治理的关注始终是其思想的重心之一。从一定意义上说,仁是作为实现礼的一种手段而被提出来的,但因为仁对于礼的遵守又有着决定性意义,所以才被置于孔子思想的核心位置(关于孔子思想的核心范畴到底是什么,在后章中将全面论述)。由于仁的培养属于主体的一种内在的修养活动,道德方法论便成为孔子思想的重要议题之一。孔子认为,欲培养主体的内在仁德,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进行,一是智认,即通过学习、思考和研究,在理论上掌握仁的内涵与实质,对仁予以理性认同,此所谓“先理解后信仰”。另一是体认,即在道德实践过程中理解仁的精神,对仁建立起一种感性认识,此所谓“先信仰后理解”。这两个方面又不可分离,没有体认,仁的理解就会停留在理论的玄说上,会成为“巧言令色”者的玩物;但另一方面,没有智认,体认就无法提高,仁的自觉就无法在更广阔的时空维度上得到延展。所以,孔子认为,对仁的领悟,最根本的要领是“下学而上达”(《论语·宪问》),即走由感性体认到理性智认之路。
孔子对仁在认识论上的这一关注,对《论语》的文本风格形成有重要的影响。一方面,由于强调体认,孔子十分注重仁在实践中的具体运用,他总是从具体的实践主体出发,针对不同的问题,就不同的语境,对仁作不同的阐释,以求尽可能地显现仁这一概念的不同属性层面,如孔子对颜回、仲弓、樊迟、司马牛等人的“问仁”,回答就不尽相同(《论语·颜渊》)。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樊迟“问仁”。《论语》中载樊迟“问仁”共有三次,而孔子的三次回答是:(1)、“爱人”(《论语·颜渊》);(2)、“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论语·子路》)(3)、“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论语·雍也》)比较三次回答,“爱人”就十分抽象,而后面两则比较具体。且,据记载,对于抽象的“爱人”,樊迟确实未能理解透彻,只好再问“智”,但孔子的回答仍较抽象,樊迟“未达”,于是樊迟只好求教于子夏。而子夏则以历史人物的故事来说明“举直错诸枉”的道理。看来,樊迟对子夏的话也未必理解了。最后,樊迟自认迟钝,于儒学理论难有切会,便想老老实实地向孔子学习一些“稼圃”之术,但却为孔子斥责为“小人”(《论语·子路》)。由樊迟“问仁”可知,仁确是孔子思想中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欲掌握它的内涵与实质,看来仅停留于抽象的理论层面是无法做到的,必须理论联系实际才行。所以,我认为,儒家思想作为一种实践理性它所关注的问题不是“仁是什么?”,而是“什么是仁?”,前者的答案是“定义”,后者的答案则是“说明”,正如清代学者章学诚所说,孔子言理,“未尝离事而言理”(《文史通义·易教上》),吾以为,孔子言仁,多是即事而言仁,强调的是“践仁而知仁”这样一种认知途径。既然孔子对于其思想的阐述有自己的考虑——这种考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孔子对“读者”的理解能力关注,是对其理论是否能获得物质力量的关注,这就使得孔子很自觉地把“问答”当作自己思想的表达方式来运用。所以,我认为,在文本中所体现的思想表达上的零乱性,毋宁说是一种实践的丰富性,因为,不同的实践主体,有不同的需要,具有不同的理解问题的能力,因材施教,这是由实践本身的多样性所决定的。而《论语》这一文本形式恰恰反映了孔子思想的这一特征。
对思想进行理论化的系统构建是现代哲学家们的一种十分自觉的行为,我们总以为这是一种思想成熟的标志,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思想保守的表征。因为,思想家通过一种理论化的系统构建,实际上是想将话语的阐释权力控制或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是想成为社会实践运动的发号施令者,所以,现代哲学家最缺乏的恰恰是对读者的尊重、对实践的尊重。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笔者主张要“回到孔子”,也并不意味着要贬低理论化、系统化的构建努力,更不意味着要将理论庸俗化(即使孔子,对于那种将理论庸俗化的倾向也是十分不满的,称此种做法乃“志不远矣”),而是认为《论语》的这一文本形式确与孔子思想之间存在一种内在的关联,可以视为儒家理论联系实际的一个典范,它对于现代哲学的构建具有一定的借鉴或参考价值。
四、 “《学而》第一”
既然孔子的思想有着“一以贯之”的体系性,那么如何在《论语》文本中体现这种体系性便成了文本编辑者的首要问题。今本《论语》共有20篇,其中第一篇为《学而》,最后一篇为《尧曰》,这一文本结构是否体现了孔子“一以贯之”的思想体系呢?关于这一问题,我想以“《学而》何以第一?”为例来对之作些考察。根据朱熹的看法,《论语》文本的这一结构体现了文本编辑者对孔子思想的逻辑理解,如朱子认为,《学而》之所以为书之首篇,“故所记多务本之意,乃入道之本门,积德之基也。”(《论语集注》)与朱子的看法不同,今人大多认为,《论语》的篇章次第与结构纯粹是编纂者的随意之作,并无将孔子的言论按一定的原则进行编排的意思在内,因而《论语》作为反映孔子思想的一个文本,只能算是对孔子言行的一种杂录。对此,笔者更愿意站在朱子的立场,反对今人对《论语》文本的这种理解。
首先,《论语》作为先秦儒生对于孔子思想的一种文本共识,是不同派别之间经过争论的产物,作为孔子的学生,他们不可能对“夫子言行”的辑录采取一种随意的态度。我们知道,孔子是中国古代第一位史料学大家,三代文献的传世与孔子对古籍的搜集整理是分不开的。而孔子在整理史籍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整套的史料整理的原则与方法,《史记·儒林列传》称:“孔子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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