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孤注一掷地押宝的赌徒。这是生死的
一赌啊。这一天终于让她等来了。这一天,在广场上召开了全市的公判大会,然后
是游街示众。游街的队伍按惯例要经过张采他们厂门前那条大道。一上午人们都在
嚷嚷这事,干活干不到心上。这个生死攸关的一上午简直像一百年那么漫长又像一
眨眼那么短。忽然人们乱起来,纷纷扔下手里的活儿,向大门外跑去。人们听到了
宣传车上的那大喇叭。人们喊,来了来了!一刹那间车间变成了一座空巢。工厂变
成了一座空巢。只剩下张采。她站在满地铁屑中间没有勇气去证实一个事实。她身
上一阵冷,一阵热,像害虐疾一样发着抖。喇叭声越来越近,轰鸣着,城市像口钟
一样嗡嗡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回声。不知过了多久,喇叭声远去了,消失了。人们意
犹未尽地回来。有人告诉张来,“枪毙了七个。”旁边的人说,“不对,是八个。”
人们形容着那些死囚,怎样五花大绑,嘴上勒着绳子。没人注意张采的异样。也没
人告诉她更多。她仍然、仍然不知道他的吉凶生死。
    后来她看到了布告。
    他的名字上打了血淋淋的红叉。死刑。
    大街小巷,到处是他的名字。还有照片。还是那张脸。有些像混血儿。还有着
女人的俊美。他一路送她回家,送了一程又一程。他是那么不放心她,神情忧伤,
好像怕吓坏了这个久违的怯懦的朋友一样。她忍着眼泪。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
亲人上路不许哭。他的手被绑着。永不能再对一个小姑娘妩媚地说,春天。她腾云
驾雾般回到家,倒在床上。母亲进来喊她吃饭的时候,发现她已昏沉沉人事不省。
    几天后,病愈的张采在一个夜晚独自出门。她终于、终于站在了僻静无人处一
张布告前,站在了他面前。他们终于见面了。山和山不会相逢,人和人总会相见。
她凝望着他。她看见他在那个冬天的早晨踩着那么纯洁的积雪向她笑呵呵走来,从
此照亮了她惨淡的少女生活。她心里一直温暖地、羞涩地藏了一句话,从没有出口。
此刻,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她挺直身子,慢慢打出一个手势。那是张采此
生最后一次使用聋人的手语。她十指深情地美丽地舞动着,像黑夜的嘶喊,奇妙而
壮烈。她用手语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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