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子路心中郁闷而难以排遣的结。到最后,他只有一个混乱的想法,逃离高老庄,回到城里去,至于他回到城里以后,将面临什么样的生活,贾平凹没有写,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他必定是进入一种新的混乱。并非子路真的和西夏有什么无法化解的矛盾,而选择离开高老庄和西夏,他实在是被他内心的混乱俘虏了,或者说,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侵蚀一个人的内心,最终把人推向茫然失措的旋涡之中。《高老庄》的结尾不是绝望的,而是忧伤的,就是因为里面贯注着生活内部所固有的矛盾和不安。子路与西夏原本设想的在高老庄生一个孩子的梦想也终止在这种矛盾和不安中了。对子路来说,生活是这样让人提不起劲,而他又缺乏抗争的力量,没落的高老庄已不能再给他提供任何精神上的支援,最后,他连对自己一直在做着的考察地方方言的研究也失去了兴趣,“掏出那个笔记本撕了”,并在爹的墓前说:“爹,我恐怕再也不回来了!”西夏留了下来,这的确是一个伤感的结尾,但并不让人绝望,我把它理解为贾平凹没有放弃对希望的寻求。西夏已经非常清楚,现有的高老庄的精神境况,是浸透了世纪末的焦躁情绪的,欲望和利益深入人心,到处都洋溢着悲哀和破败的气息,真正的希望不可能从中生长出来,但在西夏的心中,却残存着一些弥足珍贵的瞬间:碑文中的高老庄人,天空中的那个圆盘,石头的怪画,白云湫的神秘,蔡老黑的敢恨敢爱……西夏的努力,也许就是为了缝合这些散乱的瞬间,为了让希望能够从生活的隙缝中透出来,她选择了暂时留在高老庄,或许她所能做的也极为有限,但比起子路茫然失措的混乱,西夏的内心已经开始清醒,她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她正在摆脱生存的惯性,走向新的生活。最初,西夏来高老庄的时候,只是被动地卷入一种陌生的生活,及至后来,它已学会用超越的眼光去看待一切,她在完全融入了这些生活之后作出了属于她自己的选择,而她在村民围攻苏红的时候,毅然地站了出来,更是显示出了她内心的决绝。
  生活还在继续。菊娃,蔡老黑,苏红,顺善,迷胡叔,石头,甚至像子路的娘这样的平平凡凡的村民,也都在开始新的生活,或者说,他们也在经受着世纪末的焦躁的折磨,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在不断地碰撞,摩擦,在希望与失望之间起伏。贾平凹确实写出了非常真实、非常具体的一面,这种对当代中国的忧患,使贾平凹在进入这些现实时,总是显得极其紧张与不安。看得出,整部《高老庄》的写作,贾平凹都处于紧张、矛盾与不安之中。只有那些背负着重担的作家,才会对自己笔下的生活有那么深切的感受,有那么详尽的了解。这也是贾平凹的写作中虚与实相交汇的地方,用贾平凹自己的话说,是形而上与形而下如何结合得更好。从实的一面说,贾平凹的努力是非常成功的,那种流动的,日常的,细节的生活,被表现得原汁原味,行文也极为恣肆,场面的展开和调度从容而沉稳,尤其是对话,在小说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它除了给我们一种现实关怀的气象外,还起着推动故事和人物内心的进展的作用。所以,《高老庄》不是靠大起大伏的故事情节取胜的,贾平凹的能力表现在他善于从别人容易忽略的细节中发现人物心灵与精神内部的细微差异。在当代,你还很难找到像贾平凹这样能够把生活写得这么实的作家,而且他的实中还充满了生活本来所具有的生动性和趣味性,读之一点都不乏味。贾平凹还是那种遵照人物自身的逻辑而很少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人物的作家,要做到这一点,若没有对自己笔下的生活有着相当的熟悉和忧患,是决不可能的。
  如果贾平凹只不过有写实的能力,或者只是把写实写得更为生动一点,那么,我们就很难把他与一般的写实作家区别出来。贾平凹毕竟还是一个有理想追问的作家,即便是倍受批评的《废都》,里面的颓靡之气,在我看来,也是理想丧失之后的自我挣扎,比起那些空无一物只有轻松自娱的作家,显然更有灵魂力度。在《高老庄》里,贾平凹对理想的追索,体现在生活实象之后那些务虚的笔法中,他说,这个虚,是为了从整体上张扬他的意象,比如说,小说里写到的石头的画,飞碟,白云湫等等,都属于务虚的意象,虽说它还远没有达到大虚的境界(我认为,《高老庄》的遗憾,就在于贾平凹进入了大实的境界,而在虚的方面,他还是没有逃脱用意象来象征的思路,把虚符号化了,没有从作品的深处生长出大虚来),但比起《废都》中那头牛的运用,还是成功了许多。我倒不特别看重贾平凹的虚中所张扬出来的深意,只是我从贾平凹对石头的怪画、飞碟的出现、白云湫的神秘等事物的欲言又止中,感觉到贾平凹的内心保存着许多作家所没有的优秀品质:对世界、对大自然、对神秘事物的敬畏。这是极为动人的。在当下的写作界,多少人都挂着私人化写作的标签,只满足于那点有限的自我意识的绵延,内心对任何事物都不再敬畏,这种夜郎自大的思想最终使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成了颓废的现实和自我的奴仆,要知道,个人是多么渺小,世界又是多么的无边无际、神秘莫测啊!我对那些内心没有任何敬畏感,而轻易就把自我中那点微小的经验当作终极的作家,历来就充满厌倦。
  《高老庄》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不少感慨良多的话题,写作此文时,我分明感到了表达的困难。但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写作是为了更好地到达事物、生活和世界的核心与内部,而不是远离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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