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法这只鞋。我们现在的大多数汉语研究还在削足适履的状态。我们看看报纸上的体育报道:“中国队大胜美国队”,意思是中国队胜了;“中国队大败美国队”,意思也是中国队胜了。这一定让老外犯糊涂。这种非语法、反语法、超语法的现象,在汉语里很多见。

又比方说,用汉语最容易出现排比和对偶。到农村去看,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活动就是写对联,应该说是世界一绝。但英语理论肯定不会特别重视对偶,因为英语单词的音节参差不齐,不容易形成对偶。英语只有所谓重音和轻音的排序,也没有汉语的四声变化。西方语言理论不会对音节对称和声律变化有足够的关心,不会有这些方面的理论成果。

还有成语典故,是汉语的一大传统。一个农民也能出口成章言必有典,但是要口译员把这些典故译成外语,他们一听,脑袋就大了。应该说,其他语种也有成语,但汉语因为以文字为中心,延绵几千年没有中断,形成了成语典故的巨大储存量,其他语种无法与之比肩。每一个典故是一个故事,有完整的语境,有完整的人物和情节。“邻人偷斧”,“掩耳盗铃”,“刻舟求剑”,“削足适履”,“拔苗助长”……汉语不看重抽象的规定,总是引导言说者用一个个实践案例,甚至一个个生动有趣的故事,来推动思想和感觉。在这一点上,汉语倒像是最有“后现代”哲学风格的一种语言,一种特别时髦的前卫语言。

汉语不同于英语,不可能同于英语。汉语迫切需要一种合身的理论描述,需要用一种新的理论创新来解放和发展自己。要创造更适合汉语的语法理论,一定要打倒语法霸权,尤其要打倒既有的洋语法霸权,解放我们语言实践中各种活的经验。中国历史上浩如烟海的诗论、词论、文论,其实包含了很多有中国特色的语言理论,但这些宝贵资源一直被我们忽视。

汉语眼下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处境?外来语、民间语以及古汉语这三大块资源,在白话文运动以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包括文言文的资源是否需要走出冷宫从而重新进入我们的视野?这些都是问题。眼下,电视、广播、手机、因特网、报刊图书,各种语言载体都在实现爆炸式的规模扩张,使人们的语言活动空前频繁和猛烈。有人说这是一个语言狂欢的时代。其实在我看来也是一个语言危机的时代,是语言垃圾到处泛滥的时代。我们丝毫不能掉以轻心。我昨天听到有人说:“我好好开心呵”,“我好好感动呵”。这是从台湾电视片里学来的话吧?甚至是一些大学生也在说的话吧?实在是糟粕。“好好”是什么意思?“好好”有什么好?还有什么“开开心心”,完全是病句。“第一时间”,比“尽快”、“从速”、“立刻”更有道理吗?

我有一个朋友,不久前告诉我:他有一天中午读了报上一篇平淡无奇的忆旧性短文,突然大哭一场,事后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哭。我想,他已经成了一个新时代的barbro,一天天不停地说话,但节骨眼上倒成了个哑巴。就是说,他对自己最重要、最入心、最动情的事,反而哑口无言。事实上,我们都要警惕:我们不要成为文明时代的野蛮人,不要成为胡言乱语或有口难言的人。

(本文是作者在华东师范大学“全球文化条件下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暑期研讨班上的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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