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主义”,怎么缩写?想想当年,鲁迅留学日本,胡适留学美国,带回来很多洋学问,肯定觉得文言文不方便表达,语言文字的改革势在必行。

文言文也不大利于社会阶级结构的变化。白话文并不是现代才有的。宋代大量的“话本”,就是白话进入书面形式的开始,与当时市民文化的空前活跃有密切关系。活字印刷所带来的印刷成本大大降低,也可能发挥了作用。宋代以前,白话同样可能存在,只是不一定被书写和记录。我们现在看一些古典戏曲,知道戏台上的老爷、太太、小姐、相公,讲话就是用文言,而一些下人,包括丫环、农夫、士卒、盗贼,都是说白话。这很可能是古代中国语言生态的真实图景。晚清以后,中国处在巨大社会变革的关头,阶级结构必须改变。这个时候,下等人的语言要登上大雅之堂,多数人的口语要挑战少数人的文字,当然也在所难免。

所以,五四前后出现的白话文运动,一方面是外来语运动,另一方面是民间语运动。现代文学也依托了这两大动力。比如一些作家写得“洋腔洋调”,徐志摩,郭沫若,巴金,茅盾,笔下有很多欧化和半欧化的句子。另有一些作家写得“土腔土调”,像赵树理,老舍,沈从文,周立波,还有其他从解放区出来的一些工农作家。这两种作家都写出了当时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鲁迅是亦土亦洋,笔下既有吴方言的明显痕迹,又有日语和西语的影响。

当然,外来语丰富了汉语,但也带来一些毛病,其中有一种,我称之为“学生腔”或者“书生腔”。这种语言脱离现实生活,是从书本上搬来的,尤其是从洋书本上搬来的。这些“洋腔”或者“书生腔”,是从我们一味崇俄或者一味崇美的知识体制中产生的,是图书馆的产物,不是生活的产物。

再来看看民间语运动可能发生的病变。老百姓并不都是语言天才,民间语里有精华,也会有糟粕。口语入文一旦搞过了头,就可能造成语言的粗放、简陋、混乱以及贫乏。在这方面不能有语言的群众专政和民主迷信。比方说,我们古人说打仗,是非常有讲究的。皇帝出来打仗,国与国之间的开战,叫“征”。打土匪,只能叫“荡”。“征”、“伐”、“讨”、“平”,“荡”,如何用,是要讲究资格和身份的。孔子修《春秋》,每一个字都用得很用心,注入了很多意义和感觉的含量,微言大义呵。但现在的白话文粗糙了。汉语中的很多动词正在失传,汉语固有的一些语法特色,包括名词、动词、形容词互相隐含和互相包容的传统,也正在失传。这不是一件好事。

口语入文搞过了头,汉语还可能分裂。香港有些报纸,开辟了粤语专页,用的是粤语文,包括很多生造汉字,我们一看就傻眼。但他们可以看懂。如果我们确立了以话为文的原则,文字跟语言走的原则,为什么不能承认他们这种粤语书面化的合法性呢?但如果承认了这种合法性,那么福建话、上海话、四川话、湖南话、江西话等等是不是也要书面化?中国是不是也应该像古代欧洲一样来个语言的大分家?这确实是一个很难办的事,事关语言学原理,也事关政治和社会的公共管理。

看来,语言主导文字,或者文字主导语言,各有好处,也各有各的问题。最可行的方案可能是语言与文字的两元并举,两者相互补充与相互制约。这是我们以前一味向表音文字看齐时的理论盲区。

三、创造优质的汉语

希腊语中有一个词:barbro,既指野蛮人,也指不会说话的结巴。在希腊人眼里,语言是文明的标志——我们如果没有优质的汉语,就根本谈不上中华文明。什么是优质的汉语?在我看来,一种优质语言并不等于强势语言,并不等于流行语言。优质语言一是要有很强的解析能力,二是要有很强的形容能力。前者支持人的智性活动,后者支持人的感性活动。一个人平时说话要“入情入理”,就是智性与感性的统一。

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说得既准确又生动。陈词滥调无处不在,应该说是一个社会的正常状况。但知识分子代表着社会文明的品级高度,应该承担一个责任,使汉语的解析能力和形容能力不断增强。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说白话文已经大功告成。白话文发展到今天,也许只是走完了第一步。

我们很多人眼下还缺少语言的自觉。我们对汉语的理性认识还笼罩在盲目欧化的阴影之下。现代汉语语法奠基于《马氏文通》,而《马氏文通》基本上是照搬英语语法。这个照搬不能说没有功劳。汉语确实从英语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不但学会了使用“她”,还学会了时态表达方式,比如广泛使用“着”、“了”、“过”,弥补了汉语逻辑规制的不足。这方面的例子还很多。但汉语这只脚,并不完全适用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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