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不是不知道现实中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在《背影》里把父亲写成一个充满慈爱的父亲呢?从精神分析理论看,这是作者心理反射作用(reaction formation)和转移作用(displacement)的表现。它一方面表明一个人行为上的表现与其内心隐藏的欲念相反的心理动机;另一方面表明由于作者的某些需要在现实中无法直接得到满足,而转移对象以隐含、间接的方式满足之。从朱自清为之深深感动的父亲的背影来看,作者内心深处需要的是母亲般的关爱,换言之,朱自清以“背影”为题,表现了一个男人背后(背影)的另一面──女性或女性特质,将父亲的意象女性化,这充分体现了作家潜意识里的女性意识和需要。朱自清的内心深处为什么有如此深切的得到女性关爱的需要?这与朱自清整个创作心理相关。我们知道,朱自清在《背影》之前就有美文《歌声》(1921)、《匆匆》(1922)、《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1923)、《温州踪迹》(1924)等。在这些作品里,尤其是对自然景物的描写都不同程度地体现了对异性的爱恋“情结”。如在《歌声》里,他对微风和群花有这样的描写:新鲜的微风吹动我的衣袂,像爱人的鼻息吹着我的手一样。群花都还做着她们的清梦。那微雨偷偷洗去她们的尘垢,她们的甜软的光泽便自焕发了。在那被洗去的浮艳下,我能看到她们在有日光时所深藏着的恬静的红。这是作者1921年所作,女性意态化描写尚不太浓。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就已经非常明显了: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得可爱,仿佛是汪水似的;月儿便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在这里月亮成了着妆的盈盈小姑娘,杨树枝条成了美人的臂膊,闪跃的灯光在河水上面犹如跳舞仙女的臂膊,船行驶在她的臂膊里,宛如睡在摇篮里一样迷人陶醉,令人入梦。可见朱自清对女性之依偎情怀。1924年的《温州踪迹》,是由四篇小散文组成,除了第四篇《生命的价格──七毛钱》之外,其余均写景抒情。第一篇《“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将画纸上的月亮描写得“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海棠花“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第二篇《绿》将“绿”幻化为少女去追逐:“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生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第三篇是《白水祭》也是一样,祭为瀑布,作者把微风造成的瀑布弧比作少女的“纤手”在嬉玩。以上我们可以看出,朱自清写花、月光、杨树枝条、海棠花枝、瀑布(绿)都用女性的脸、美人的臂膊、少女的肤色来比拟,女性化的优美意象成了他散文优美境界构造的不可缺少部分。也许朱自清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描写已明显地透露其女性化创作特色,但我们如果联系其往后的散文如《阿河》(1926)、《荷塘月色》(1927)、《给亡妇》(1932),尤其是他的议论性散文《女人》(1925),其创作中的女性化意识就再也明显不过的了。在《女人》一文中,托名白水,陈述了自己的女人观:老实说,我是个喜欢女人的人;……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块软铁。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攫过去。……我到无论什么地方,第一总是用我的眼睛去寻找女人。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现的女人是什么呢?这是艺术的女人。……所谓艺术的女人,有三种意思:是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女人的艺术一面,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这里与以上在自然景物描写中透露出潜意识里的女性情结不同的是,作者直接、大胆地袒露自己对“女性”的爱恋情怀。诚如他本人所说,“我到无论什么地方,第一总是用我的眼睛去寻找女人”,对女人的欢喜、追寻成了他的需要。在《阿河》中就有多处记叙了我对年轻女佣人“阿河”的爱恋和需要,其中一处这样描写道:“我发愿我的眼将老跟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几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匀称,又苗条,正如一只可爱的小猫。她两手各提着一只水壶,又令我想到在一条细细的索儿上抖擞精神走着的女子。这全由于她的腰;她的腰算太软了,用白水的话说,真是软到使我如吃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记里说得好:‘她有一套和云霞比美,水月争灵的曲线,织成大大的一张迷惑的网!’而那两颊的曲线,尤其甜蜜可人。她的两颊是白中透着微红,润泽如玉。她的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我的日记里说,‘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双小燕子,老是在滟滟的春水上打着圈儿。她的笑最便我记住,像一朵花飘浮在我的脑海里。”当然,朱自清对女性的描写,正如其所声称的,他喜欢的女人是那些容貌、身材、姿态是艺术型的,他喜欢的方式是“将女人作为艺术而鉴赏”。这在其后《荷塘月色》中将荷花比作出浴的美人,将荷叶比作舞女的裙,荷塘四周的柳枝、月光、微风等描写得非常优美化、女性化意象,也都可见一斑。可见,朱自清的优美散文创作里无论是自然景物的描写还是人物形象的刻画,都带有明显的女性意识。这种女性化意识也成了朱自清艺术化的方式,《背影》也不例外。作品之所以写父亲的“背影”就是作者潜意识里女性意识投射的结果,而且作品以女性特有的“慈爱”之心,催人泪下,成为感动读者的魅力所在。从叙述的对象和角度看,也正因为它写的是父亲的背影──母性般的爱,作者以一种眷念、深情的笔调写作(女性化叙述),也就显得自然、真挚。
来源: 中国哲士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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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背影》里的“背影”解读原文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