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零落尘香 朱自清是我国著名的现代散文家、诗人。他的一身有很多传世之作。他常常喜欢用平易的语言,在朴素的叙述中寄寓真挚深沉的情愫。朱自清朴实无华的《背影》便是平中见奇、朴中见巧的散文艺术精品。它的篇幅不过1500字,写的是父亲送儿子上火车、给儿子买水果这样普通的事情,用的是平常的字眼,但是,读着它,你不能不被它所表现的那种父亲对儿子至亲至爱的感情所深深打动。她为什么能这样感人?它那催人泪下的力量从何而来?就来自作品感情的诚挚真切,来自它那既精雕细刻而又返璞归真的艺术功力。
  《背影》是一篇回忆父爱的抒情散文,是27岁的作者在受聘清华大学教授后,回忆八年前一个冬日的文字。那是1917年,作者的祖母刚刚去世,担任烟酒专卖局局长的父亲却又刚刚卸任,“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作者从北京到徐州见着父亲,跟随父亲回家奔丧。父子二人终在南京浦口车站分手,儿子虽已20岁,北京也去过二三次,可是父亲仍不放心,再三踌躇,再三叮嘱,最后,为了给儿子买几个橘子,拖着笨重的身子爬上对面的月台:“他用两手攀在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就是永远留在作者心中的不灰的“雕像”般的“背影”。
  作者对父亲形象的描写,虽只是写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语和缓慢无力的动作,但正是这些饱含了深厚父子情谊的声音和姿态,以及有这些声音和姿态构成的神韵,打动了几代读者的心。
  本文之所以能成为脍炙人口的美文,我认为主要是因为作者在写作上有以下特色:
  一、选材独特。
  背影,可以看作是父亲的一种特殊“面貌”。由于生活的暗示,作者有独特发现,选择了这个最佳的表现角度。以“背影”为题,贯穿全篇,父亲老境的颓唐、心情的忧郁、父亲对儿子的真挚感情等,都可以通过“背影”真切地表现出来。它意蕴丰富,耐人寻味,留给读者自由想象的广阔天地。
  所以,这篇散文抓住人物形象的特征“背影”命题立意,组织材料,在叙事中结合抒情。
  《背影》的内容是写父亲。儿子写父亲,可以入文的自然很多,但作者只“把父亲的背影作为主脑”。“背影”在文章里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文章的开头,开篇点题,使一种浓重的感情气氛笼罩了全文。第二次是在车站送别的场面中,作者对“背影”作了具体的描绘:那肥胖的身躯,穿着黑步大马褂,深青色棉袍,步履艰难,蹒跚地爬过铁道为儿子买橘子。这个镜头表现了父亲爱儿子的深厚感情,是“我”感动得热泪潸然。第三次是父亲和儿子告别后,“我”眼望着父亲的背影在人群里消逝,离情别绪,又催人泪下。第四次是在文章的结尾,“我”读父亲来信时,在泪光中再次浮现了父亲的“背影”,思念之情不能自已,与开头呼应。“父亲的背影原是作者常常看见的,现在写的却是使作者非常感动的那一个背影”;父子在南京耽搁了一天多的时间,其间定有许多经历,但文章只写了“一个瞬间的父亲的背影”。可见这里选材的标准是:“凡是和父亲的背影没有关系的事情都不用写;凡是要写出来的事情都和父亲的背影有关系。”此其一。
  “使作者非常感动的那一个背影”在文章中有两处叙述,皆是作者目睹:一回在父亲去买桔子,爬上那边月台的时候;一回在父亲下车走去,混入来往里头的时候。前一回,作者“把父亲的背影描写得很仔细”,“是依照当时眼见的写出来”的;后一回,作者却只写了“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一句。这里选材的原则是:能突出以直观描绘“父亲的背影”的地方,就应该不厌其祥、细致入微地写;不能以直观描绘(父亲的背影已经“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就绝不妄加虚构。此其二。
  全文记父亲说的话只有五处,都十分简单。按理说,在“家中光景很是惨淡”的境遇里,在父子难分难舍的离情中,交谈、告诫、嘱咐,自是不少,为何作者只记了这极普通及简短的几句呢?仔细审析,可以看到文章在这里选材的标准是:只记叙可以表现“里头含蓄着多少怜惜、体贴、依依不舍的深情”的话语,使读者“读到这几句话,不但感到了这些意思,还仿佛听见了那位父亲当时的声音”。此其三。
  二、构思精巧。
  《背影》无论记人、叙事、抒情都十分平实,在平实当中蕴藏着极为精巧的构思。父亲的哪个背影是全文描写的焦点。为了写好这个背影,文章除了对背影作了笔酣墨畅的细致的描写外,还以背影为中心,前后安排了许多巧妙的衬托与铺垫。
  文章开头写父子一同回家奔丧,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是为了交代事情的开端,和背影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其实不然,这个开头为整个作品设置了暗淡的气氛,悲凉的环境,父亲的背影就是在这样的气氛环境中出现的,着暗淡的气氛,悲凉的环境,与父亲对儿子满腔的温情形成对照,显示出父爱的崇高。父亲当时正处于奔丧、失业、典卖、借钱这样“祸不单行”的境遇,然而即使在这惨淡的光景中,父亲并不怨天尤人,一如既往爱护着自己的儿子,为儿子做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那都是些怎样的事情呢?有的并不是非他去做不可的,如送儿子上火车;有的既不是非他去做不可,也不是他力所胜任的,如爬过铁道去买橘子。但在父亲的心目中,这些事都是非他亲自去做不可,都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不做便于心不安。他一一竭尽全力去做了,做得那么认真、自然,又那样甘之如饴。比如过铁道,爬上爬下,明明是那么吃力艰难,然而做完之后,他“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为了照顾好儿子,什么灾祸、劳累,他都置之度外了。父亲在这千难万苦的逆境中为儿子所做的一切,比平常特别是顺镜中所做的不知要可贵多少倍。这种情况下出现的父亲的背影便不同与随处可遇的普通的背影,而是充满感情、饱含深意的背影。
  父亲送儿子上车站一段,从父子两方面着笔。父亲这一面,考虑再三,觉得非亲自送儿子不可,儿子那一面呢,却不尽然,他想的是自己“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对父亲的送行并不怎么在意,并没有懂得父亲的心思。所以,父亲和脚夫讲价钱,儿子“总觉得他说话不大漂亮”;父亲嘱托车上的茶房,儿子又暗笑他的“迂”。父亲饱经世故,不会不比儿子更清楚“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真是白托”,但知不可为而为之,正是爱子心切的缘故。然而儿子却认为父亲的举动讨嫌,以致腹有所非。这自然并非儿子不爱父亲,而是做儿子的毕竟不理解父亲。后来背影出现,儿子清楚地看到父亲竟为自己做着力不胜任的工作时,终于完全理解了父亲对自己的那颗仁爱的心,以致流下泪来。这是交织着感激、悔恨、惭愧的泪。父子在这个过程中内心感情的差异及变化,使文章起伏有致,也显示出父亲背影的感人力量。
  父亲买好橘子,终于离去,文章至此,似乎可以结束了。可是接下去又写了一段,写父亲近年老境颓唐的苦况。这一段可以说是对背影描写的深化。它一方面起到和开头的气氛、情调相呼应的作用,反映出父亲生活道路的坎坷,透露出当时社会的阴冷,另一方面继续加强背影的形象。父亲晚年,境况不好,待儿子有时不如往日,年老体衰,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为儿子奔走操劳,但他那颗疼爱、关心儿子的心并没有变,“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如果说父亲以前为儿子做到了“鞠躬尽瘁”,现在到了晚年,则做到了“死而后已”。儿子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了父亲的背影,应该说,儿子这时意念中的背影,并不单单是父亲往日背影的再现,而且还包含着老年父亲的影子,这个背影,寄托了儿子对父亲深沉的思念,加深了读者对全文的印象。
  三、语言朴实
  《背影》全用白描记叙事实,不作任何修饰、渲染。通篇写父亲多么关心爱护儿子,儿子又是多么感激思念父亲,但像“关心”“爱护”“感激”这一类的抽象现成的字眼,文章中却一个也没有用,更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大朴正是大巧的表现。文中用词造句都经过认真考研,绝不随便。如送行那一段:“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这里的“说定”,如果用“说过”似乎也通,但逊色多了。“说定”不送,后来终于还是送了,实际上是说而不定,很好地表现出父亲当时的矛盾心理。“熟识”一词,说明父亲嘱托的这个茶房该是靠得住的;“再三嘱咐”,表明嘱咐茶房遍数之多,不厌其烦,反复交代,惟恐茶房有半点疏漏;“甚是仔细”,表明嘱咐内容之祥,把送行中应该注意的细枝末节都提到了。这些用语,强调说明父亲已经为儿子上火车作了极其精细、周密的考虑和安排,字眼虽然十分平常,但用得恰到好处,使父亲爱子之心跃然纸上。
  四、文质兼美。
  有一种意见认为,《背影》在艺术上无疑是高超的,但它所表现的不过是亲子之爱,虽然真挚,然而格调不高,思想性不强,没有多大意义。这种意义值得商榷。应该说,《背影》是文质兼美的。
  首先,它所写的是怎样的父亲对儿子的爱呢?从作品中看,这个父亲是知识分子,少年出外谋生,奔波了大半辈子,道路坎坷,难免失业,家境清贫,办个丧事也要变卖典质、借钱还债。写这样的父亲对儿子真挚的爱,抒发儿子对这样的父亲的感激之情,怎能说是“格调不高”?而且从父亲的遭遇当中,也反映出了当时社会的阴冷,这更增强了作品的思想性。
  其次,父母爱护子女,子女尊敬父母是家庭生活也是社会生活中值得提倡的道德情操,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表现。《背影》正描写了这种道德情操的美。在现实生活中,不尊老爱幼、甚至虐待父母或子女的恶劣行为还远远没有绝迹,《背影》在今天依然可以起到应有的教育作用。文学作品同样要靠社会实践来检验,《背影》发表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仍然具有现实意义,这是对它的思想内容最有力的评价。当然,历史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也具有了新的社会内容,这是不消多说的。
  四、那么,朱自清为何要写背影一文呢?
  其一,表示歉意的一面。
  朱自清的弟弟说:“1923年,大哥(指朱自清─笔者)以他的前妻为主角写了一篇小说,名为《笑的历史》,大意是说旧家庭婆媳关系中缺乏欢乐,笑也难得,父母读后有些误会,大哥察觉后,又写了《背影》一文,感谢二老养育的功劳。”这段史料是朱自清先生的三弟朱自华提供的(见87.4.5《解放日报》),它进一步证实作者写《背影》的动机确有自责,表示歉意的一面。
  其二,对父亲的深切的思念。
  作者北上以后,收到父亲的信,信中写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请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这段富有深情的话语更加触动作者的情思,所以“在晶莹的泪光中”,作者发出了一声长叹:“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这一声长叹,是思念,是悔恨,是歉意,还是兼而有之,从他写好《背影》后的行动也可以找到答案。“大哥(指朱自清)对父母很孝顺,《背影》刚发表,他立刻把书寄回扬州东关街仁丰里将中。我赶紧捧上楼去,先给父亲看。父亲读了以后很高兴,又说给母亲听,细细作了解释,一家人尽释前嫌。”(引文同前)
  作者在《<背影>序》文里说:“我写《背影》,就因为文中所引的父亲的来信里那句话。当时读了父亲的信,真的泪如泉涌。我父亲待我的许多好处特别是《背影》里所叙的那一回,想起来跟在眼前一般无二。我这篇文只是写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