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主题思想 人情小说 反封建 出世
一部作品的主题思想,犹如人的眼睛,它是我们通往作家心灵的窗户,通过这扇窗我们能看清作者的灵魂。作品的主题思想主要来源于作者对生活的理解,对主题思想的提炼是作家艺术构思的中心环节,她直接影响作品的人物塑造、情节安排、素材的取舍和场景的穿插等等。由于每个人的文学素养和所站的阶级立场不同,因而往往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作品的主题思想做出不同甚至对立的理解。清代的“索隐派”代表沈狂言在其《红楼梦释真》一书中,就将《红楼梦》说成是一部明清兴亡史,将里面的宝玉理解为顺治帝,黛玉则变成了顺治宠妃董小宛。这明显是违背了作者原意的。因此,为了让我们更清楚的了解《红楼梦》一书所要表达的真实思想,对红楼梦的主题思想作深入细致的研究是非常有必要的。
1、应该从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和其亲身生活经历来把握《红楼梦》的主题思想。小说虽高于生活,却是来自于生活。作者生活在一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康乾盛世”表面上的繁荣掩盖不住阶级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尖锐。正如书中冷子兴所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封建社会的弊端重重。加之资本主义萌芽的产生,初步的民主主义思想开始形成和发展。以顾炎武等思想家为代表的改革派,猛烈抨击程朱理学统治下的满清统治思想。一些不满现实的封建知识分子,包括作者在内,或多或少的受到了这股进步思潮的积极推动和影响。
作者原籍河北润丰县,汉军正白旗人,祖上是满清的包衣奴才,因为沙场上立功而封官授爵,在整个康熙朝倍受恩宠。其家从清初起,到作者一代止,是一个簪缨世代,钟鸣鼎食的“百年望族”。从作者祖父到其父亲三代中,一共做了四任,历时六十余年的江宁织造(实际上是皇帝设在外地的间谍组织),期间还兼任苏州织造和两淮盐政。然而这个大家族在雍正时期却卷入了皇室的纷争,遭到革职抄家的命运。曹雪芹由少年时期的锦衣玉食,逐渐走向了贫困潦倒,靠亲朋好友接济,以食粥度日。“衡门僻巷愁今雨,废馆颓楼梦旧家”,“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物忆繁华”,正是作者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残酷的现实促使了作者的觉醒,在饱尝了家破人亡的痛苦之后,他开始思考产生这一悲剧的深刻社会原因。
2、要把《红楼梦》和《金瓶梅》等小说进行比较阅读,从中寻找作者构思的痕迹。《金瓶梅》开人情小说写作之先河,《红楼梦》在汲取其创作经验的同时,摒弃了《金瓶梅》中的粗俗描写,加入了戏曲、绘画、雕塑、服装等更多高雅的艺术表现方式,使《红楼梦》的品位又提高了一个档次。作者还借鉴了《西厢记》中张生和崔莺莺追求自由爱情的主题,但与之相比又有所提高。作者采用了更能震撼人心的悲剧形式,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让读者久久难以忘怀。在内容上,《红楼梦》和《金瓶梅》都通过描写一个充满了错综复杂的矛盾的家庭,最终走向败落的故事,表现了当时社会的腐朽和黑暗。而不同的是,《红楼梦》的人物描写要比《金瓶梅》形象和逼真的多,民间谚语有云:“《红楼梦》里无坏人”,作者并没有采取主观的态度对某人进行直观的评价,而是采取各种行为和动作描写从细节处进行刻画,让读者自己进行评价,使大多数人都能够接受。如凤姐这个角色,虽然其心肠狠毒,豆腐嘴刀子心,喜欢玩弄权术;但另一方面,她又是治家的能手,有才干,性格幽默,善于制造气氛。宝钗长相漂亮,有才华,但是她的内心却隐藏着虚伪,喜欢笼络人心。黛玉喜欢吃醋,有点“小心眼”,而内心却是极其善良。这些人物个个有血有肉,让读者丝毫不会怀疑他们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
大体上来说,红楼梦的主题思想,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表现了封建包办婚姻的罪恶以及封建礼教对青年男女自由和心灵的摧残。在封建礼教的“三从四德”与“三纲五常”的约束下,“女子无才便是德”,“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青年男女没有展现自己个性和自由恋爱的权利,一切必须听从父母及长辈的安排。宝玉从小与黛玉生活在一起,耳鬓厮磨,暗生情愫,然而他们的自由恋爱没有得到贾府的实际最高统治者史太君的支持,最后“金玉奇缘”战胜了“木石前盟”,黛玉含恨而死,而宝玉亦遁入空门,留下宝钗守活寡。正如《终身误》一曲所唱:“都道是金玉奇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一段美好姻缘被人为拆散,同时累及三人。而贾赦为了贪孙家的五千两银子,亦不顾女儿的幸福,将迎春嫁给了“中山狼”孙绍祖,迎春最终“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倍受折磨而死。
2、客观上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衰亡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在这个社会里,上至皇宫贵族,下至达官贵人,生活奢靡,彼此勾心斗角,争权夺势。下层得奴仆则得不到最基本得人格尊严。在荣府里主要表现为王夫人和刑夫人的妯娌之争,王夫人与赵姨娘的正庶矛盾。由于贾母的偏爱,荣府的大权落在了次子贾政手上,刑夫人因此十分妒恨。“锈春囊”的出现,终于给了刑夫人以口实,她将其交给王夫人问罪。为了挽回被动局面,王夫人便和凤姐商量连夜抄检大观园,最终造成了司祺撞壁,晴雯含冤而死的悲剧。宝玉的丫头四儿,只因说了一句“同日生的是夫妻”的玩笑话,就被逐出园外胡乱配人;芳官和蕊官等戏子,因为天真活泼,被主子们污蔑为“狐狸精”,被逐出大观园,最后只有去当尼姑。王夫人用这些奴仆的鲜活生命和尊严换来了主子地位的巩固。在与赵姨娘的正庶之争方面,赵姨娘无时不在寻找机会替代王夫人的地位。她不但唆使贾环在别人面前说宝玉坏话,破坏兄弟之间的和谐关系,最终导致宝玉被烫成重伤,及至其遭贾政毒打险些被打死,而且自己亦秘请马道婆诅咒宝玉和凤姐,致使秭弟俩疯癫,最终在跛脚道人和癞头和尚出现后下才得以挽救性命。
宁府内的生活则更为淫乱,表现在秦可卿之死一事。秦可卿与贾珍在天香楼偷情,被丫鬟瑞珠发现,因羞愧而自缢身亡,瑞珠也因害怕报复而自杀。可卿死后,贾珍哭的死去活来,治丧中又恣意奢华,尤氏则不闻不问,冷淡异常,睡在床上。第七回赖大口中又骂:“爬灰的爬灰,…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贾珍之虚伪丑恶,始见于此。另外可卿与宝玉也有着暧昧关系,第五回写宝玉进入可卿卧室,见陈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的宝镜,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西施浣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枕”,这些都在间接影射可卿的性格。在可卿展衾抱枕,服侍宝玉躺好后,宝玉便恍恍惚惚的睡去,跟着秦氏到一处,遇警幻仙姑名兼美,表字可卿者配他,二人柔情缱绻,难舍难分。又十三回宝玉“从梦中听说秦氏死后,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金陵十二钗”中,作者亦将可卿列入,由此可见可卿与宝玉之关系之密切。“情天情海幻情身,情在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即言此事耳。
在官场上,则官官相护,贪官当道,草菅人命,沽名钓誉之辈青云直上。贾雨村这样的阴险歹毒,忘恩负义之辈竟然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薛蟠无故打死员外之子冯渊,凭着四大家族的权势,最终逍遥法外。王熙凤弄权铁槛寺,打着贾府旗号,为满足一己之私,收受馒头庵老尼静虚贿赂,和官府勾结,使得守备之子和张家之女金哥双双徇情,手段可谓毒辣至极。最终凤姐虽得到应有报应,“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被贾琏一纸休书送回金陵,羞愤而死,四大家族亦皆被抄家。然而贾雨村之流仍在,道德颠覆的封建社会,其衰亡亦是不远之事了。
3、表现了作者的消极反抗思想。作者对当时的社会的黑暗和不公感到愤懑的同时,又无法对其进行改变,只有放诸笔端对其进行无情的揭露。而要想证实满清统治的不合理性,首先必须动摇其“程朱理学”主导下的封建统治思想,因此,存在已久,影响深远的佛家和道家思想就成了作者的必然选择。况且当时的社会,由于雍正争立,皇族大臣受株连者极多,而雍正亦提倡出家,所以出家之风盛行。因此,作者向读者指明一条既可以避开“文字狱”的迫害,又能为上流社会所接受的解脱之道──出世,是非常现实的。道家主张“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主人公宝玉否认封建传统,看不起功名利禄,反对八股文,说“读书上进”的是“国贼禄鬼”,读“四书”时,“细按起来,似乎不很明白”,然而读起《南华经》来却是异常认真,其模拟续写的《庄子·胠箧篇》一段文章,读起来亦是别有情味。宝玉也曾经与黛玉谈禅。黛玉问宝玉说:“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又怎么样?宝姐姐从前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又怎样?……”
宝玉呆了半晌,忽地古里古怪的打了句禅语:“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于是巧窃的黛玉,也打起禅语来:“瓢之漂水,奈何?”。
宝玉答:“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也”。
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
答曰:“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东风舞鹧鸪”。宝玉用禅语表达他心中对黛玉的隐隐约约的爱意,可见其对佛法的领悟之深。不读“正统”的四书五经,崇尚佛道,这正是对封建社会传统的“治国、齐家、平天下”思想的有力讽刺和挑战。
但事实上,作者并不是真心赞同出世的,他只是声东击西,虚晃了一枪。研读佛家和道家经典,仅仅是作者寻求一时的解脱而已。作者对往昔的富贵荣华又不无留恋,特别是对他所爱的诸多青年女性随着封建家族的败亡而凋零,悲痛惋惜不已。他也曾想有一番作为,去补封建社会破了的“天”,但当时的社会没能给他机会,以致其“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也未尝不是作者对自己人生际遇的慨叹。书中第六十七回道:“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第六十三回则明斥“导气之术,总是虚诞”,认为“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都是“邪教”的“枉作序为”。而当黛玉质问宝玉,说他不会参禅时,宝玉答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罢了”。这些都表明了作者既不想真正出世,又不想入世的复杂心理。从作者的朋友敦氏兄弟写给他的诗“废馆颓楼梦旧家”,“秦淮风物忆繁华”中亦可看出作者这种心理来。孔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作者的这种消极反抗心理是非常脆弱的,一旦封建统治者发出所谓的“求贤”诏告,对其予以抚慰,他又会踏着祖上的足迹步入仕途。
另外,作者亦一分为二的看待出世者,他同情那些真正厌弃了尘世的富贵扰攘,从空门去寻找生活和思想出路的人,即真诚的出世者,以及被恶势力压迫,愤然出家的人,如芳官和藕官等。与此同时,对于那些并未看破红尘,只是拿出家当幌子,有所希求,甚至借此为非作歹的人,如葫芦庙里的小沙弥,妙玉,和清虚观的张道士,馒头庵的静虚,皆是持着揭露,嘲弄,甚至唾骂和斥责的态度的。
4、表现了作者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爱,对知己的相惜之情。这种“爱”带有早期民主主义思想中的“博爱”色彩,体现为对人的理解和尊重,其实质上来源于儒家的“仁”和佛家的“众生平等”思想。“怡红快绿”中的“红”即是女子的代称,实际上亦是作者心目中的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作者相信“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他写作的目的就是要使“闺阁昭传”,使天下后世知道“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使其溟灭也”。第五回的《红楼梦曲子》,赞黛玉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宝钗是“山中高士晶莹雪”,湘云则“英豪阔大宽宏量”,妙玉更是“才华美如兰,气质馥比仙”,其中充满了无比的敬爱。宝玉七八岁的时候便说过:“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我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在宝玉看来,世俗男子莫不热衷于功名,惟有女儿本性纯洁,能知其心也,因此宝玉非常尊重他身边的丫鬟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女孩子。而实际上,这些女孩子身上的许多闪光点,如晴雯的刚直不阿,桀骜不驯,湘云的憨厚善良,不拘小节,黛玉的知己之情都是世俗男子所缺失,而宝玉犹为欣赏的,因此,这些女孩子实际上是宝玉的一种精神寄托,当最终晴雯和黛玉等都相继离他而去后,宝玉心中唯一的希望破灭,失去了精神的寄托,最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毫不犹豫的选择遁入空门亦是必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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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① 沈天佑著:《金瓶梅红楼梦纵横谈》 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5月出版
② 胡钦甫:《〈红楼梦〉摘疑》发表于《述学社月报》1929年7月15日版
③ 佩之:《〈红楼梦〉新评》发表于《小说月报》第十一卷第六号(1920年6月25日版),第七号(7月25日版)
④ 李伯言:《曹雪琴家世新考》发表于《故宫周刊》第八十四期(1931年5月16日),第八十五期(5月23日版)
⑤ 刘舟:《谈〈红楼梦〉》发表于《广州日报》“副刊”,1954年5月11日
⑥ 张毕来著:《红楼佛影》 上海文艺出版社1979年6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