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艺术魅力常在常新
文/伍立杨
  北京人艺新版话剧《茶馆》剧照
  剧中的吴祥子
  剧中的刘麻子
  剧中王利发一脸苦笑
  央视八套热播电视剧《茶馆》剧照

  由陈宝国、梁天等领衔主演的电视剧《茶馆》,于今年七月初在央视八套热播,好评如潮。观众认为京腔浓京味足,甚至被网友们誉为经典翻拍的样板。电视剧成功之处,在于它与老舍原著关注小人物展现大时代的精神一致。

  这部老舍先生的名作,曾经在1958年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排,也是北京人艺艺术风格形成的奠基之作,成为该院保留剧目,改革开放后,在海内外访问演出时引起轰动。1999年秋,北京人艺重排了《茶馆》,推出了梁冠华、濮存昕、杨立新领衔主演的全新阵容,突出强调了北京的地方色彩,再获好评。 

  《茶馆》: 天才小说家的成熟之作

  老舍先生1899年生于北京,他是典型的学者型作家,作家型学者。民国中后期,他的创作呈喷发之势。1930年自英国回来后,陆续出版长篇小说《城记》、《离婚》、《牛天赐传》等佳作,抗战爆发那一年,《骆驼祥子》问世。抗战爆发后,他开始写作剧本,如《张自忠》、《大地龙蛇》及《归去来兮》……等,抗战后期动笔写长篇巨著《四世同堂》。解放初期,他的话剧创作量多而质高,《茶馆》就是此时的出品。

  《茶馆》将全部故事置于一间茶馆,精妙入微地将社会的时空变迁微缩到此间茶馆。这里人物混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民族资本家、八旗子弟、地痞流、爱国者、小商小贩、军警吏卒……几十个主、次人物周游其间,浓缩在茶馆之中,而时代背景则自清末辛亥革命前十年,到民国初年北洋时期,再转换到民国后期社会巨变的转型时期,如此高度概括、急速变异的时代,又融汇了社会各个阶层,各种势力的人物,多种矛盾交织穿插,历史的偶然性和必然性,人生的悲喜和宿命的讽刺,聚焦一般不断凸现。

  茶馆中的人物通过生活情景的变化,来展示时代的洪流。在清朝末年,架鸟玩鹰、算命占卜、古玩买卖……洋货渐多,而农村破产;及至民国初年,则战乱频仍,茶馆后院辟成大学生租赁的公寓,正厅里已摆上留声机,又过了三十年,王掌柜濒临风烛残年,还在硬撑着茶馆。日本投降了,战乱又起……最后,这家曾经热闹非凡的裕泰茶馆,只剩下三个各具代表性的耄耋老人,到了只剩下王掌柜自个儿的时候,他拿起腰带,走进内室,仰望屋顶,寻找了结一生的地方……严酷的现实却使他的努力最终化为乌有,临了,冷酷无情的社会将他吞没。

  种种小人物的生存状态,揭示得淋漓尽致。

  老舍先生笔酣墨饱,着力刻一大批小人物,从茶馆的主人到形形色色的茶客,以及种种和茶馆发生联系的人。各色人等各有其性格、想法和命运,而这一切又无不与时代、社会发生着有形无形的联系。

  剧中不少寓意深远的台词,为观众津津乐道,诸如:“年轻的时候有牙没花生仁,老了以后有花生仁没牙”。

  刘麻子对唐铁嘴说:“我跟你是吃冰块拉冰块,没化(话)”。

  王掌柜:“早知道尿炕我就睡筛子了”。

  “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

  自文明戏以来的话剧经典

  辛亥革命前几年,西方的话剧由侨民引领,传入中国,李叔同、欧阳予倩等人组织的春柳社即为最早的话剧团体。此时话剧被称作文明戏。民国前半期又变为爱美剧,爱美,即Amateur的译音,意为业余的、非职业的。

  1930年代初,左翼戏剧运动兴起,左联掀起的左翼戏剧运动,也成为30年代最有声势的左翼文艺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熊佛西在农村实验露天剧场的“农民戏剧”,中国工农红军中建立有八一剧团,九·一八事变后,又有国防戏剧的提倡。

  曹禺的处女作《雷雨》面世之后,标志着文学性与舞台性、艺术性与欣赏性的高度统一,则属于剧场戏剧时期。曹禺的剧作,深受西方戏剧的影响,尤其受到易卜生戏剧的社会悲剧、莎士比亚的性格悲剧等西方戏剧观念的影响。

  《茶馆》只有三幕,而时间跨度大起大落,戏外尚有丰富的想象空间,当中留下许多空白须由观众不同的人生经验来填补,老舍话剧的舞台空间从小到大,从狭窄到开阔;舞台容纳的人物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戏剧冲突从内到外,从写个人的性格到写民族的命运和历史。《茶馆》作为强势小说家的出品,这就造成和曹禺、欧阳宇倩等人风格上的区别。作为小说语言艺术的大师,话剧浑然无阻碍地承继了他的这个艺术特征。尤其话剧要依托台词塑造人物,台词出彩,人物性格就见精神,全剧也就有了成功的基础。一般文学史家认为,《茶馆》中每个人物的台词都设计得非常生动传神、富于个性,同时又简洁凝练,意蕴深长,将作家固有的语言功力发挥到极致。

  在该剧众多的人物形象中,王利发又是一个贯穿全剧的人物。仿佛一片浓厚的暗影里投下的持久的光斑,他谨小慎微,委屈求全,八方应酬,在逼仄的环境里寻求生存空间,他同情弱者,哀及自身,但很有限。他怨愤社会,但掩盖了诸多的憋屈。他的悲剧,就是旧时代市民生存境况的缩影。另如常四爷的正直刚硬,刘麻子的狡黠无赖,等等,都极为鲜明警醒。

  《茶馆》的戏剧结构很有其现代性,它没有完整的情节,全靠人物的活动来聚焦矛盾冲突,中间场次人物如流水滑过,各说各话,但各有横截面,以此带动情节发展,无数的画面衔接之,则成了一种类似卷轴的艺术,逐步展开茶馆众生相,观众总有期待。好人、良善却总是无法摆脱厄运的袭击,而那些上下其手的社会渣滓,却总有游刃有余的生存空间,当中的慨叹是深沉的,矛盾的焦点直接指向非人的旧时代,民众的苦难。在此,观众的经历、经验,在台词的艺术空间,找到强烈共鸣,意味深长,余韵充溢。

  《茶馆》问世以来已改编为各种门类的艺术,可见其内容、形式的饱满和经典性。

  于是之:炉火纯青的舞台表达

  话剧《茶馆》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代表作,1958年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排,也是北京人艺艺术风格形成的奠基之作。最早由焦菊隐、夏淳导演,现已成为该院保留剧目。改革开放后,《茶馆》剧组先后到前西德、瑞士、法国、日本、新加坡、加拿大以及香港等地访问演出,引起轰动,于是之的表演也得到很高的评价。

  说《茶馆》,不得不提于是之。早在1951年初,他就以在老舍的名剧《龙须沟》中饰演了程疯子这一角色而蜚声剧坛。

  特别是1958年开始,于是之在老舍名剧《茶馆》中扮演王利发,北京不少中青年,都是他的忠实拥趸,喜欢到了痴迷的程度,有的人最多看过几十场他演出的《茶馆》。前两天,北京籍贯的作家晓剑告诉我,他就是这样一位痴迷者,剧中的许多精彩台词,他常常不自觉地用于是之的口吻模仿道出。声调语气、抑扬顿挫,皆尽模仿之能事。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于先生是众多观众的崇拜偶像。其迷恋之深,还不是今天一般演员的粉丝所能比配的。

  作为一代话剧表演大师,他的表演堪称出神入化,京腔京韵,尚在其次,主要是于老的修养,炉火纯青,对细节的体察入微的把握,包涵人生感触、社会观察、人物性格、悲喜哀乐、人生五味,汇于一炉。诗有诗眼,文有文脉,字有字骨,话剧自有其极端微妙的节点,都被于是之敏感而创造性地把握到了,因此造成于氏专有的《茶馆》。该剧,他总共演了达400场!真可谓叹为观止。

  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他于1996年因身体原因退出舞台,各地的观众叹惋不已。

  1999年秋北京人艺重排了《茶馆》,推出了梁冠华、濮存昕、杨立新领衔主演的全新阵容。新版《茶馆》不仅拓宽了舞台空间,更加突出强调了北京的地方色彩。四十多位演员用他们的欢笑和泪水,演绎旧时代的泪与笑,将人世沧桑的老北京历史民俗卷再次展示在观众的面前。 

  新电视剧的再创造

  老舍先生的名作《茶馆》,三年前被改为电视剧,于最近拍竣,今年七月初登陆电视荧屏。由陈宝国、梁天等领衔主演,播出后的反馈,是从吃力不讨好,意外地变为不太吃力而讨好。好评如潮,剧组由忐忑变为释然,有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观众认为,京腔浓京味足,抓住了老舍原著的神韵,不像其它的名著改编那样,招人反感,它甚至被网友们誉为经典翻拍的样板。

  媒体反馈的观众反响,可知电视剧成功之处,要点在于与老舍原著关注小人物展现大时代的精神一致。

  1982年导演谢添曾把《茶馆》改编成电影,被改编成电视剧还是首次。

  据编剧说,改编秉承了“挖掘与抢救”、“继承与创新”两大原则。比如原著中只有寥寥数笔的王利发妻子王淑芬在电视剧中年龄跨度从20岁到70岁;在话剧中只露几面的庞太监在电视剧中则被挖掘出背后故事来;茶馆老板王利发的两个儿子也都露面了。

  据制片人说,他们掌握一个编撰精神,就是不能瞎编,也不能依葫芦瓢。

  “老舍在茶馆中的幽默是黑色的、是绝望的,因此我们每集都有笑话。与这种精神一致,剧中台词独特的幽默、地道,还原出了老舍先生原著的韵味。”

  编剧在编撰过程中,将舞台背景进行扩充拉远,挖掘话剧背后的内容,再根据人物性格走向树立起来,也是电视剧成功的一个因素。

  《茶馆》预计成片40集,后来不断精简,一再压缩,他们的想法是,一定要把水挤干净,一点啰唆不留。

  陈宝国饰演贯穿全剧始终的核心人物———茶馆掌柜王利发。陈宝国曾亲自提议改掉剧本的结尾,最终获得采纳。精心编撰了一个更适合电视剧结尾,更解气,但又不背离原著精神,升华了老舍先生的主题。

  文/伍立杨

 

《茶馆》是这样排出来的

  人艺著名演员蓝天野回忆49年前的老舍焦菊隐

  《茶馆》是这样排出来的

  □特派记者 马良

  

  早报北京电 这是一个巧合。

  1958年3月29日。这一天,老舍的话剧《茶馆》在北京首都剧场首演,从此成为中国话剧史上难以逾越的经典作品,至今演出超过500场。

  2007年3月29日。这一天,本报记者来到北京采访49年前在《茶馆》首演中饰演秦仲义(秦二爷)的北京人艺著名演员蓝天野。

  说起长达60多年的舞台生涯,老人的目光有些闪烁。即使是半个世纪后的回首,他依然清晰记得《茶馆》里每一句台词的气息、每一个把玩茶碗时的眼神。

  我这样得到“秦二爷”

  蓝天野记得,1956年的一天,郭沫若请老舍和北京人艺的众多演员去北京周口店玩。一路上,老舍饶有兴致地和大伙谈起他正在创作的一个剧本,就是《茶馆》。

  但是,流传至今的《茶馆》是取自老舍最初那个剧本里的一场戏。当时,焦菊隐(第一版话剧《茶馆》导演)提出,剧本中有一场发生在茶馆里的戏特别精彩,他建议老舍在此基础上重新写一个剧本。

  老舍采纳了这个建议。他的创作灵感喷发如泉涌,很快就写完了。剧本的第一幕后来被曹禺称作“是古今中外剧作中罕见的”。

  1956年12月2日,蓝天野对这一天印象特别深。那天,老舍拄着手杖,来到首都剧场二楼会议室,亲自给全体演员朗读了这部重新创作的三幕话剧《茶馆》。

  “那时候,剧作家来人艺念剧本是常有的事,可是从来没有像那天这样热闹,所有演员都来了。”蓝天野记得,老舍一边深情并茂地念着,一边给大家连说带比划地讲解……他几乎一口气把整个剧本念了下来。

  老舍一念完,演员们就开始踊跃申请角色,“听完剧本,大家就觉得这会是一出好戏”。蓝天野告诉记者,当时的人艺实行“角色申请制度”,每次排新剧,建立剧组时,首先不是导演来挑演员,而是由演员自己提出书面申请,内容包括自己扮演角色的条件,以及对角色的理解。有趣的是,一个演员可以填好几个志愿。

  蓝天野说着就笑起来,当时有的演员为了能在《茶馆》里拿到角色,就放出话来说“如果自己进入剧组,就请大家去广东酒家吃饭”。太多人想进入剧组,哪怕只有一句台词也好。

  不过,蓝天野当时并没有向剧院提出角色申请,“我一时想不好哪个角色适合我。”与他合作了十年的导演焦菊隐没有忘记他。在后来公布的演员名单上,蓝天野被分到了资本家“秦二爷”这个颇为重要的角色。“我从来没有问过焦菊隐先生为什么找我演‘秦二爷’,但我想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演老舍先生的戏,不熟悉生活不行,一般的熟悉还不行,要非常熟悉才行。”采访中,蓝天野一直重复这句话。

  《茶馆》是典型老北京风情的话剧,讲述了北京一家茶馆里,以掌柜王利发为中心三个时代几十个人物的生活片段。

  “当时北京城里有很多大的茶馆,我们这些演员经常跑到里边去,找三教九流的人聊天,比如算命先生、说书人。因为剧中有个太监的角色,为了演活他,演员甚至千方百计找到了当时北京城里惟一健在的太监。”

  这样体验一段时间后,每个演员都要根据自己对角色的理解,编一个体现人物性格的生活片段。蓝天野说,一开始他完全不了解“秦二爷”这个新兴资本家是什么样的,在他编的那个名为《斗鹌鹑》的小品里,才逐渐接近了“秦二爷”的样子。

  “我们当时体验生活的时间都超过了排戏的时间。演了那么多年的戏,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一台戏在熟悉生活、体验生活上下那么大的功夫。”

  排练时,老舍也常常以他对生活的细致观察,给演员提一些建议。蓝天野绘声绘色地向记者描述,老舍给演员示范清朝末年“请安”动作的情景:老舍话不多,但听到演庞太监的演员说话,他轻轻一句“您这得阴柔”,即刻切中要害。

  首版《茶馆》这样排出来

  焦版《茶馆》这样成绝唱

  蓝天野没有想到,这个“秦二爷”他一演就演了300多场。

  1980年,中国话剧第一次走出国门。蓝天野随《茶馆》剧组先后赴德国、法国、瑞士等国家演出,“话剧从西方引入中国,但是当《茶馆》到西方演出时,德国人惊讶地说‘他们把现实主义又带回来了’。”

  1992年7月18日晚上,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建院40周年,第一版《茶馆》的原班人马在首都剧场演出,“我们完全没有想到,这次演出竟然成了告别演出。”蓝天野眼里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留恋。

  “尽管演出前并没有说是告别演出,但很多观众都知道,舞台上的这些演员都老了,他们的演出看一场少一场。”通常只有主角出场才会听到掌声雷动,可是这次演出,每个演员出场都赢得了热烈掌声。“我们这才慢慢感觉到,似乎和平时演出有些不一样了。”

  谢幕时,蓝天野发现台下有好大一片白色,仔细看,才发现那是身穿白色圆领T恤,上面印着“茶馆1992”字样的铁杆“茶馆迷”。

  蓝天野负责演员的谢幕顺序,他觉得这次谢幕的时间特别长,其间几个小伙子突然从台下蹿上舞台,拉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戏魂国粹”,向舞台上的老艺术家致敬。

  演出结束,蓝天野在后台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后才开始卸妆。当他从后台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时,热情的观众仍然没有散去。

  “焦版”《茶馆》从此以后再没有演出过,这一天的演出竟成了绝唱。蓝天野讲述这一晚的彷徨,一度平静的叙述变得急促。

  《茶馆》让我一生受用

  如今,《茶馆》有了第二版,还即将上演第三版,迄今累计演出已达500多场。

  尽管离开话剧舞台已经很多年,蓝天野的生活中亦有书和奇石相伴。近日做客央视《艺术人生》时,蓝天野说,“话剧《茶馆》让我一生受用。”

  但是对于新版《茶馆》,蓝天野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新版本提倡更加生活化,可是那些年轻演员根本没有把时间花在体验生活上,就直接进了排练场。”他一再强调北京人艺的建院宗旨是“深刻的内心体验、深厚的生活基础、鲜明的人物特点”。

  有一年,北京电影学院一个毕业班排了话剧《茶馆》,蓝天野毫不客气地批评他们“是描红,不是创造”。他说,舞台上的王利发走起路来有点跛,那是因为第一版《茶馆》中王利发的扮演者——著名话剧艺术家于是之本身有腿病,可是不明就里的大学生们却把这个小动作照搬到了舞台上。

  最近,人艺提出要复排“焦版”《茶馆》,蓝天野表示“不赞成”。他说,焦菊隐先生已经过世了,既然不是他排的戏,为什么还要排“焦版”呢?他希望现在的年轻话剧人不要被50年前那部《茶馆》所束缚,创作出有更多时代特色的剧目。(0512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