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送别[1]
王实甫
《西厢记》写的是张珙和崔莺莺的爱情故事。课文为《西厢记》的第四本第三折，描写莺莺送张珙进京应考的情景，细腻地刻画了莺莺在送别时的微妙心理。 课文通过对秋天景物的描写，构成萧瑟凄冷的氛围，与主人公的离愁别恨相互融合。曲词富于文采，所用修辞方法多种多样，融古代诗词和民间口语为一体。阅读时要注意体会。
（夫人、长老上，云[2]）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3]，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旦、末、红[4]同上）（旦云）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5]，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6]？总是离人泪。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云得疾[7]。柳丝长玉骢难系[8]，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9]。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10]，却告了相思回避[11]，破题儿[12]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13]；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红云）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旦云）你那知我的心里呵！（旦唱）
［叨叨令］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1，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只索2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3做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恓恓惶惶的寄4。
（做到5见夫人科）（夫人云）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6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末7了俺孩儿，挣揣8一个状元回来者。（末云）小生托夫人余荫，凭着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9耳。（洁10云）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把酒了，坐）（旦长吁科）
［脱布衫］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着坐的11，蹙愁眉死临侵地12。
［小梁州］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13，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14。
［幺篇15］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16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夫人云）小姐把盏17者！（红递酒，旦把盏长吁科，云）请吃酒！
［上小楼］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18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比别离情更增十倍。
［幺篇］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19。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1状元及第。
（夫人云）红娘把盏者！（红把酒科）（旦唱）
［满庭芳］供食太急，须臾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们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2。虽然是厮守3得一时半刻，也合着4俺夫妻们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寻思起就里5，险化做望夫石6。
（红云）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旦云）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
［快活三］将来的酒共食7，尝着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朝天子］暖溶溶的玉醅8，白泠泠9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10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11。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12长吁气。
（夫人云）辆起13车儿，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下）（末辞洁科）（洁云）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14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15，专听春雷第一声16。（下）（旦唱）
［四边静］霎时间杯盘狼藉，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有梦也难寻觅。
（旦云）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末云）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旦云）君行别无所赠，口占一绝17，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18。”（末云）小姐之意差矣，张珙更敢怜谁？谨赓19一绝，以剖寸心：“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旦唱）
［耍孩儿］淋漓襟袖啼红泪1，比司马青衫更湿2。伯劳东去燕西飞3，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4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五煞］到京师服水土，趁程途5节饮食，顺时自保揣身体6。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7，最难调护，最要扶持8。
［四煞］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9溢，恨压三峰华岳10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三煞］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留恋你别无意，见据鞍上马，阁不住泪眼愁眉。
（末云）有甚言语嘱咐小生咱？（旦唱）
［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11”，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12”。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13”！我这里青鸾14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15，再休似此处栖迟16。
（末云）再谁似小姐？小生又生此念。（旦唱）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17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红云）夫人去好一会，姐姐，咱家去！（旦唱）
［收尾］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1如何载得起？
（旦、红下）（末云）仆童赶早行一程儿，早寻个宿处。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下）
[1] 节选自《西厢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题目是编者加的。王实甫，名德信，大都（现在北京）人，元代戏曲作家，生卒年不详。《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共五本二十一折。剧情梗概是：书生张珙（gǒng）在普救寺和前相国的女儿崔莺莺相遇，彼此一见倾心。为了能与莺莺亲近，他寓居于普救寺的西厢房。叛将孙飞虎率兵包围普救寺，要抢莺莺。老夫人当众宣布：谁能退贼兵，就把女儿莺莺嫁给谁。张珙挺身而出，写信请好友白马将军杜确来营救。杜将军杀退孙飞虎，老夫人却违约赖婚。张珙因失望而病倒。莺莺在侍女红娘的帮助下，毅然与他私下结为夫妻。夫人得知后大怒，却无计可施，被迫许嫁，但须张珙应试得官才能成亲。最后，张珙中了状元，与莺莺正式结婚。
[2] ［夫人、长老上，云］夫人，指崔莺莺的母亲。长老，寺院主持僧的通称，这里指普救寺的法本和尚。上，上场。云，这里是夫人在说话。
[3] ［十里长亭］古代驿路上约隔十里设一长亭，五里设一短亭，都是供行人休息和送别的地方。
[4] ［旦、末、红］旦，这里指扮演莺莺的女主角。末，这里指扮演张珙的男主角。红，莺莺的丫环红娘。
[5] ［碧云天，黄花地］由范仲淹《苏幕遮》词“碧云天，黄叶地”脱化而来。黄花，指菊花。
[6] ［谁染霜林醉］形容经霜的叶子像喝醉了酒一样红。
[7] ［疾］迅速。
[8] ［柳丝长玉骢(cōng)难系］柳丝虽长，却难系住（远行人的）马。玉骢，毛色青白相杂的马，也作马的美称。
[9] ［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恨不能使斜阳一直挂在疏林上，意思是不让时光过去。倩，使。晖，日光。
[10] ［马儿迍迍（túntún）］的行，车儿快快的随］意思是：张生骑马在前，因依恋而慢慢地走；莺莺坐车在后，因难舍而紧紧地跟随。迍迍，行动迟缓的样子。
[11] ［却告了相思回避］刚刚结束了相思。却，通“恰”。
[12] ［破题儿］开始，起头。
[13] ［松了金钏］与下面的“减了玉肌”，都是形容人消瘦。
1 ［靥儿］古代妇女贴在额两边的花饰。
2 ［只索］只好。
3 ［揾(wèn)］揩试。
4 ［索与我恓恓（xīxī）惶惶的寄］索，要。恓恓惶惶，惊慌不安的样子，这里是急忙、赶紧的意思。
5 ［做到］做表示达到的动作。
6 ［这壁］这边。
7 ［辱末］即“辱没”，有时也写作“辱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