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枫〈斑纹〉)

[妙语珍藏]

只要有土地,就会有千姿百态的生命,土地是最伟大的魔术师。让人不能忽略的是,正是鸟类带来植物的种粒,展开最初的繁荣。鸟是灵异之物,有别于其他,鸟持有某种神秘的身份:它创造,它飞翔,它用歌唱的方式说话,它是唯一能摹仿人类语言的生灵,如果愿意,它的旅迹可以横贯地球的两极──鸟是神的拟态。人们想象中的天使,就是根据人与鸟的结合形象设计而出。
    鸟是天堂撒下的花籽。流浪的鸟,会让任何一棵树享有新娘的光荣。微风过处,它们隐身在很低的间;瞬间穿越乱密的枝条,确定通畅的航道,并且不影响飞行的速度;树叶茂盛,在这绿色的宫殿中,精灵们在错杂的阶梯间弹跳,孩子一样的天真;夏日的正午,鸟儿疾速飞过,投射下来一小片清凉的暗影,这些细碎的斑点在大地上跳动──我听得见那好听的声音。

动物的行动大约有爬、走、游、飞几种方式。爬有失身份,上帝曾以此作为对蛇的长期刑罚。平凡的走,反映出世间的庸常倾向和从众心理。只有飞最自由。
  我小时幻想的超凡技能唯有飞,甚至有一段时间,每个夜晚我都在黑暗中偷偷练习,幼稚而徒劳地挥动双臂,以为经过不懈的努力,小小的胳膊也可以终有一日飞动起来。我还不明白有些愿望终生无效,有些幻想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映照出现实生活的窘态。直至成年以后的睡眠中,我依然会梦到自己悬浮于空中,算是对早年寂寞理想的呼应。鸟在头顶,注定要我仰视。                                               (节选自周晓枫〈鸟群〉)


▲聆听名作弦音

[导读] 雨,是一种极普通极常见的自然物象。如果你把目光折入文化的历史长河中,读一读雨,你会发现关于雨的文章又何止千百,而作者仍然乐此不疲,以雨作为抒情对象,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面对那些浩如烟海的繁文著本,作者怎样才能写出新意而不雷同呢?                               雨后(节选)  周晓枫
从平凡的时刻出发,从洁净的地点开始。雨,这个美妙的象形字,它是惟一在同时成为一幅儿童简笔的汉字:四个孪生的水滴兄弟,正路过窗口,乘着风倾斜的滑梯。雨的样子多么简单,我们的种种迷惑和猜想正基于此一一因为包含着巨大的可能性,所有的未知数均大于已知。在“无”中才能放进“有”,雨就是这样,盛下一桩浩大的无望爱情,或是数次摧折万物的风暴。流浪的波西米亚人从水晶球中占卜命运,一个孩子,从雨里得知更多。我仰头,第一滴雨恰巧落下,瞳孔从未这样清亮。
    先于每年春天到来的,是一场雨。经过冬季漫长的肆虐,大地伤痕累累。一切都是光裸的,贫苦的世界被剥削得彻底破产。只有秃桠的柿树上,挂着几个去年的残破果实,难挨寒冷中,麻雀曾把它们一一啄开,作为最后的救命赈济。空旷,体现出某种近于哀悼的气氛。雨就此到来。我们放心了,雨是自行车的悦耳铃声,穿绿制服的树,很快就会把春天直接邮递到我们手里。雨下起来,优美的天地乐器,它竖琴的弦连续演奏,把我带进童话般无尘的想象。雨是春天的小号,夏日的珠链。雨是竖纹的网,低垂的帘。雨是细齿的一把水晶梳。来自高空,来自目力不可抵达的玄想之城,从未有一种事物等同雨,让我如此想象天堂的存在。雨是神播种的秧苗。雨是一棵生满针叶的玻璃植物。或许,它盛大的树冠隐匿在天庭,雨滴,只是一颗颗椭圆的籽粒,摇落下来,要在土壤间植入秘密的和平。雨是最小的仙女,舞裙浅灰,踮起芭蕾足尖一一靛蓝色的夜晚,她们的絮语和歌声在枕边,好心的仙女因何忧伤?绵密的雨,好似银针,谁踩着一架巨大的缝纫机在大地上刺绣?更大的雨来了,做值日的天使在冲洗楼上的台阶。当天上的河流注满,水就瀑布一样溢出,让我们认清天地之间的巍峨落差。雨是上帝垂下的钓线,就像从水层下面诱引鲜活的鱼,它从黑暗的土壤深处钓出花朵。联系起天与地,雨仿佛是一种信物,这些来自天上的字母,我们无从解读。但我深信,神用雨水降下谕旨,字字剔透晶莹,灌溉万物,渗透至它们的根部,过后又无迹可寻。有一次,很小的一个石块从五楼阳台上碰落,轻易敲开一个叔叔坚硬的头骨,在医务室里,我看到汹涌的血不止流淌。我不禁迷惑,怎样的力量控制,使每一滴雨从那么那么高的地方下坠依旧温柔?
    水是灵魂物质,占有生命的最大比例一一雨是对生命的慷慨补充。雨落在青灰的瓦砾。在迟归小鸟的毛羽间。在公园空着的长椅。在抽芽不久的麦苗上。在失恋一样忧伤的湖面。在行路人撑开的伞篷。在丛间隐蔽的小小的昆虫尸体上。在农家敞口的水缸。在孤儿有点儿乱的头发里。所有的,尊贵和卑贱的,呼吸着和陷入冷寂的,歌唱的和饮泣的,走近和远离一一那重逢和告别的,都在雨里得到平等对待。雨,冲走漂泊者的眼泪,孩子的玩具,情人的遗书,罪犯留下的脚印。什么在雨里此消彼长生生灭灭?滴水穿石,千万雨滴,岁岁年年,日日月月, 洞穿看似坚不可摧的东西。

[赏析] 读这篇散文,我们惊叹于作者对想象的挖掘和拓展。首先,从“雨”字的象形体开始着手,将它想象成为一幅儿童简笔,细致地进行涂绘,精炼、深刻而且形象;然后进行想象空间的拓展:波西米亚人占卜用的水晶球,一个雨中的小孩子,几个连续错接的镜头,随后,雨的化象则更加纷繁灿烂,是穿绿制服的邮递员,是银针、钓线……这些意象的变化,把人世凡尘、自然景物、上帝天堂有机地接连起来,创造出瑰丽陆离的玄妙境界。作者以深邃的目光、包容的胸怀,将朴素的哲理寓于其中,“从平凡的时刻出发,从洁净的地点开始”,仿佛于大静寂中带给人们以轮回的概念,探索、追求和一千年、一万年的永不回头。

▲闲看时尚旋风
[时文英华]
[导读] 英国十八世纪文豪Joseph Addison说:“当我看到伟人的墓志铭时,我所有内心的嫉妒都消失无从。当我看到世上那些以美丽著称的人的墓碑时,我心里的欲念全无。当我看到聪明的人与和他自己聪明才智能相当的对手并肩躺在墓地时,我为那些微不足道的竞争感觉悲伤与震惊。当我看到那些数百年前的名人的墓碑时,我想到我们都如此短暂。”墓志铭浓缩了每一个灵魂的人生态度,每一种世相都堪称辉煌!
                             思想者的墓志铭 
     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农历五月初五,屈原自沉汨罗江。从而,中国失去了一个伟大的灵魂。屈原生活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那时,何谓善,何谓恶,何谓美,何谓丑混淆不清。众人皆醉,惟有屈原独醒。他追问,寻觅,倾诉,诅咒,以悲愤至极的《天问》来“呵而问之”,在无望和绝望中自杀。
  两千多年后,1927年6月2日上午,一个思想者来到颐和园昆明湖北岸的鱼藻轩前,自沉于水。他口袋里的遗书写到:“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之变,义无再辱!我死后当草棺敛,葬于清华园莹地,汝等不能南归,可暂于城内居住。汝兄亦不必奔丧,因道路不通,渠又不曾出门故也。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家人自有料理,必不至能南归。我虽无财产分文遗汝等,然苟谨慎勤俭,亦不至饿死。”
  他是谁?他是集考古学,人类学,西方哲学,美学,版本目录学和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之大成的王国维。他文学理论的“境界说”已深入人心,他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须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此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三境也。
  关于王国维的死及其思想,从他生前好友陈寅恪撰写的“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中可见一斑:“士之谟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络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尔。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纪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思想之所以为思想,就在于它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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