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
《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是汤显祖的杰作。这部作品通过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揭露了封建礼教和青年男女的爱情生活的矛盾,暴露了封建统治阶级家庭关系的冷酷和虚伪;同时又热情地歌颂了青年男女在追求幸福自由的爱情生活上所作的不屈不挠的斗争。
《牡丹亭》的这个主题有其强烈的时代意义。
明代统治阶级大力推崇程朱理学,皇帝和皇后亲自编写《女戒》之类的书来提倡“女德”,极力表彰妇女贞节。据《明史·列女传序》记载,当时妇女因节烈殉死“著于实录及郡邑志者,不下万余人”,可见这种从肉体到精神的摧残是如何严重。在这种情况下,《牡丹亭》提出背叛封建礼教,无疑地有着强烈的积极的社会意义。
更重要的是由于作者有进步的思想指导,有明确的反礼教的创作动机,剧本的思想内容更显得深湛。作者有意识地用“情”与“理”的冲突来贯穿全剧。“情”,就是人们真正的感情,在《牡丹亭》里它表现为青年男女对自由的爱情生活的追求。“理”,是指以程朱理学为基础的封建道德观念,在《牡丹亭》里它表现为封建教义和家长的专横对青年人身心的束缚。这种冲突既表现为杜丽娘、柳梦梅和封建家长杜宝之间公开的和面对面的斗争,也反映青年男女为摆脱封建传统势力的影响而作出的努力。这种从爱情的角度上表现的“情”与“理”的冲突,与明中叶的进步思想家反对程朱理学以摆脱礼教的束缚的思想解放运动,是一脉相通、遥相呼应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牡丹亭》比同时代的爱情剧在思想上概括得更高,有着更进步、更深远的意义。
《牡丹亭》所描写的爱情,有着和其他爱情剧不同的特色。作者让一对陌生的青年男女在梦中相会,由梦生情,由情而病,由病而死、死而复生。这种异乎寻常、出死入生的爱情,使全剧从主题情节到人物塑造都富于浪漫主义的色彩,在爱情剧方面形成了新的独特的风格。这种特色之所以产生,一方面是作者善于继承前代戏曲遗产,采取了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和表现技巧;另一方面也正是由于作者有进步的理想,是这种理想激烈迸发的结果。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三、《闺塾》赏析(黄天骥)
一
《闺塾》是《牡丹亭》中的一场重头戏。人们常激赏汤显祖文词的清丽细腻,其实,他的艺术成就远不止此。《闺塾》一出,在戏剧冲突的处理、人物说白、细节描写等方面,就足以使人拍案叫绝。
《闺塾》后被称为《春香闹学》。这“闹”字,颇能道出戏的喜剧气氛。
帷幕开时,作者设置了一个非常独特的场景。
我国古代戏曲中没有舞台布置,环境气氛依靠人物角色在表演中传出。《闺塾》开场,塾师陈最良走了出来,念了四句定场诗,然后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备课。这是一个啃了不少诗书、却又落到绝粮境地的腐儒。感恩知遇,是要准备严格执行杜宝交给他约束青年身心的使命的。他把毛诗潜玩一番,却未见学生动静,认为“娇养得紧”,便敲打云板,催促杜丽娘上课。
陈最良开口“子曰”,闭口“诗云”,迂得可笑。此人又神经麻木,“从来不晓得个伤春”。作者让他首先上场,咿咿呜呜地哦吟,就使书房里面平添又霉又酸的气息,把人压抑得不易喘气。
不过,在书房外边,却是春光明媚,“蚁上案头沿砚水,蜂穿窗眼咂瓶花”。虫蚁儿正趁着春光喧喧嚷嚷。窗外,不时传进“卖花声”,响起了春天的呼唤。作者还让观众知道,紧靠着书房,就有座大花园,“绕的流觞曲水,面着太湖山石”,“花明柳绿”“委实华丽”。一堵墙隔着一重天,书房内外的气氛,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过一幅名画,画面上一个穿着全黑衣裙的寡妇,呆滞地凝望着一堆五颜六色的鲜花。气氛的不协调,产生了异常奇妙的艺术效果。《闺塾》对氛围的处理与此相类。不协调的场景,既推进戏剧冲突,又较好地衬托出人物内心的矛盾。
二
在《闺塾》中,作者从正面酣写春香闹学,写她和陈最良的性格冲突。
春香对读书本来就不感兴趣,她诅咒“昔氏贤文,把人禁杀”,嘟哝着上场。陈最良用大道理把她们训斥一通,春香不以为然,回嘴道:“知道了。今夜不睡,三更时分,请先生上书。”话中带刺,木讷的陈最良被弄得无言以对。这一段,是上课前的“闹”。笼罩在书房使人窒息的气氛,开始被顽皮尖利的春香打破。
陈最良讲述《诗经》的起始,春香还算留心,她不懂就问:那雎鸠是“怎样声儿”?在这里,剧本规定了一个绝妙的细节:
(末作鸠声。贴学鸠声诨介)
请读者掩卷想想,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头,下意识地像孩子那样叽叽咕咕叫了起来,不是十分滑稽吗?春香一见老师的憨态,也乐不可支,乘机诨闹。这时候,满台“鸟”叫,令人喷饭。
春香觉得听书颇为好玩,越发认真,老师讲一句,她要问一句,并且自作聪明地对“在河之洲”作了极为有趣的诠释。当她问到那些“幽闲女子”、君子们“为甚好好的求他”时,陈最良狼狈不堪,只好把她喝住。学生天真,先生尴尬,在观众的哄笑声中,书房里严肃宣讲的气氛,被闹得烟消云散。
如果说,春香在拜见老师时是有意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的话,那么,这一次,她的“闹”却是无意的,她是实心实意地想弄清诗书的意思,谁知反弄出连篇笑话。李渔曾认为:“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斯为科诨之妙境耳”。由于汤显祖根据人物性格发展喜剧性冲突,从而达到“水到渠成,天机自露”的妙境。
书讲完了,又要模字,春香兴味索然,便说“学生领出恭牌”,乘机溜下。溺尿回来,她告诉小姐:外面“原来有座大花园,花明柳绿好耍子哩!”陈最良一听,立即要打;春香毫不客气,针锋相对。这一来,舞台上热闹得够瞧了:
(末做打介),(贴闪介),(贴抢荆条投地介)。
这场戏,虽然不像武戏的“开打”,但老师抡起荆条,丫头东躲西闪,一连串大幅度的动作,却是十分火爆。特别是当春香缴了陈最良的械,把它掷之于地时,喜剧性的冲突进入了高潮。这一掷,充分表现出春香对陈最良的轻蔑,什么封建礼法、师道尊严,统统被她掷到东洋大海。
春香的几次诨闹,动机、分寸各不相同。作者通过不同的“闹”,把陈最良的迂腐气,小丫头的泼辣劲,清晰地勾勒出来了。
三
《闺塾》只有三个角色,戏中春香与陈最良闹得不可开交,杜丽娘插嘴不多,骤然看来,它似乎是以表现春香为主,其实,作者笔在此而意在彼,他写这场戏的真意,主要是刻画那一位貌似旁观者的杜丽娘。
杜丽娘对读书并不热心,陈最良催她上课,她还慢慢吞吞,“素妆才罢,款步书堂下,对净几明窗潇洒。”春日迟迟,春意阑珊,她是带着惜春的心情进入书房的。陈最良讲《关雎》,她提出“依注解书,学生自会。”
请勿忽视“学生自会”四个字,它表明杜丽娘平静的心翻起了波澜,为什么君子要去求那些幽闺的女子,春香弄不清,老师不好说,杜丽娘却“为诗章,讲动情肠”。后来她感叹“关关了的雎鸠,尚有河洲之兴,可以人不如鸟乎!”(《肃苑》)她的母亲也敏感地觉察到女儿的改变:“怪她裙衩上,花鸟绣双双。”这些,都证实杜丽娘受到古代情诗强烈的感染。我们知道,杜丽娘父母之所以给女儿延师上学,是因为发现了她白日睡眠,有违家教,认为有必要用诗书拘束她的身心。谁知道上课的第一天,开讲的第一课,反开启了女儿心灵之锁。禁锢者成了启发者。这样的处理,实在是对封建礼教尖刻的嘲弄。
作为大家闺秀,杜丽娘对老师的态度是恭谨的。不过,在听了讲解《关雎》以后,她的心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对老师提出:“这经文偌多!”轻轻一语,意味深长,它透露出杜丽娘不耐烦的情绪。后来春香把眉笔当作写字的笔拿了出来,陈最良不懂得是什么东西,她“作笑介”。这抿然一笑,包含了对老师酸腐的窃笑。等到春香在写字时说:“待俺写个奴婢学夫人”时,她竟然当着老师的面和丫头打趣:“还早哩!”从作者这些很有分寸的描绘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物思想感情发展的轨迹,捉摸到外表平静的杜丽娘内心的颤动。
杜丽娘在写字前一直没有理会春香的诨闹,甚至近于默许。后来春香闹得太过分了,她只好出面干预。春香顶嘴不服,她发起狠来,扯着春香的头发说:“也怕些些夫人堂上那些家法!”给陈最良挽回了面子。
杜丽娘果真是大发雷霆吗?当然不是。由于春香闹过了头,万一老师向父母告状,后果则不堪设想。因此,她必须赶快拿出小姐的尊严,镇住春香。老师一走,她就赶紧询问:“那花园在那里?”看到这里,人们恍然大悟,原来,她最关注的,恰恰是春香为之受责的那句话,是那个她不曾去过的花园;原来,刚才她抖出小姐的威风,不过是在“演戏”。她演得是那样的逼真,岂止诓了陈最良,连春香也蒙住了,所以春香才有赌气不说、让她一再央求的举动。就装模作样欺骗老师这一点而言,杜丽娘其实也是在“闹学”。与春香相比,她不过是闹得含蓄,闹得机巧而已。
“那花园在那里?”一位在邸宅里居住多时的姑娘,竟不知道家里有一个花园,这事情本身就相当滑稽。同时也使人体会到封建礼教对青年禁锢到什么程度。然而,人们从杜丽娘拉着春香陪笑追问花园在哪儿的神态中发现,她那沉睡的灵魂,已经被从远古传来的雎鸠之声唤醒,她开始憧憬“紫姹嫣红开遍”的花园,憧憬青春的生命。春色满园关不住,月移花影上楼台,从此,杜丽娘在人生的道路上,踏上了新的阶梯。
如上所述,《牡丹亭》的《闺塾》一场,设置了几组不同性质的矛盾:例如书房内外景色气氛的矛盾,淘气的春香与迂腐的陈最良性格矛盾,杜丽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