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对我来说,关于复原米洛斯的维纳斯那两条已经丢失了的胳膊的方案,我只能认为全是些倒人胃口的方案,全是些奇谈怪论。当然,那些方案对丧失了的原形是做过客观推定的,所以,为复原所做的一切尝试,都是顺理成章的。我只不过是自找烦恼而已。[[[[然而]]]],人们对丧失了的东西(指胳膊)已经有过一次发自内心的感动之后,恐怕再也不会被以前的、尚未丧失的(指有玉臂的维纳斯)往昔所打动了吧。因为在这里成为问题的,已不是艺术效果上的数量的变化,而是质量的变化了。当艺术效果的高度本身已经迥然不同之时,那种可以称之为是对欣赏品的爱的感动,怎能再回溯而上,转移到另一个不同对象上去呢?这一方是包孕着不尽梦幻的“无”,而那一方却是受到限制的、不充分的“有”,哪怕它是何等的精美绝伦。
比如,也许她的左手掌上托着一只苹果,也许是被人柱像支托着,或者是擎着盾牌,抑或是玉笏?不, 兴许根本不是那样,而是一座显露着入浴后羞羞答答的娇姿的雕像。而且可以进一步驰骋想象——会不会其实她不是一座单身像,而是群像中的一个人物,她的左手搭放在恋人的肩头。人们从考证的角度,从想象的角度,提出形形色色的复原试案。我阅读着这方面的书籍,翻阅着书中的说明图,一种恐惧、空虚的感觉(人们复原了维纳斯 会使观赏者失去了神秘感和想象的乐趣)袭上心来。选择出来的任何一种形象,都如我方才所述,根本不能产生超越“丧失”(而产生)的美感。如果发现了真正的原形(可不可以换成“原型”?),我对此无法再抱一丝怀疑而只能相信时,那我将怀着一腔怒火,否定掉那个真正的原形,而用的正是艺术的名义。
在这里从别的意义上讲,令人饶有兴趣的是,附了两条胳膊之外,其他任何部位都丧失不得。假定丧失的不是两条胳膊,而是其他的肉体部分,恐怕也就不会产生我在这篇文章中谈到的魅力了。譬如说,眼睛被捅坏了,鼻子缺落了,或是乳房被拧掉了,而两条胳膊却完好无损地安然存在着,那么,这座雕像兴许就不可以放射出变幻无穷的生命光彩了。
为什么丧失的部位必须是两条胳膊呢?这里我无意接受雕刻领域躯干像方面的美学理论。我只是想强调胳膊——说得更确切些,是手——在人的存在中所具有的象征意义。手,最深刻、最根本地意味着的东西是什么呢?当然,它有着实体和象征之间的一定程度的调和,但它是人同世界、同他人或者同自己进行千变万化交涉的手段。换言之,它是这些关系(人同世界、同他人或者同自己)的媒介物,或者是这些千变万化交涉的原则性方式。正因为如此,一个哲学家所使用的“机械是手的延长”的比喻,才会那么动听,文学竭力赞颂初次捏握情人手掌的幸福感受的述怀,才会拥有不可思议的严肃力量。不管是哪种场合,这都是极其自然的,极其富有人性的。而背负着美术作品命运的米洛斯的维纳斯那失去了的双臂,对这些比喻、赞颂(哲学家所使用的“机械是手的延长”、文学竭力赞颂初次捏握情人手掌的幸福感受的述怀)来说,却是一种令人难以相信的讥讽。(美术作品的审美角度和文学或哲学不一样,失去或没有双手不一定是残缺,虚虚实实的艺术原则可取。)反过来,米洛斯的维纳斯正是丢失了她的双臂,才奏响了追求可能存在的无数双手的梦幻曲。 作者邮箱: sjlqf@263.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