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斑点》是英国女作家伍尔夫的意识流文学作品,它描写了主人公从墙上看见有一个斑点,而引发的一连串漫无边际的遐想,并通过描述遐想这种意识流动的状况,表现了她所认为的人类真正的生活状态。迄今为止,人们仍沿循习惯的思维定势,把20世纪初叶,西方兴起的一种用与传统的写法不同的创作手段写成的作品,称之为意识流小说。《墙上的斑点》,自然也就被划定在了这个范畴之内。

  如果用传统小说的思维来看《墙上的斑点》,除了女主人公冬日里坐在壁炉前吸烟,透过烟雾,看到墙上的一个斑点而引发了她无数“无意识的幻觉”,像潮水一般“一哄而上”, 想到一幅卷发上扑着白粉、脸上抹着脂粉、嘴唇像红石竹花的贵妇人肖像,想到像一匹赛马会上跑马的人生无常,想到植物粗大的绿色茎条,慢慢地被拉得弯曲下来的原因,还想到了特洛伊城,莎士比亚,收藏古物和查理一世的花粉,最后又回到一只蜗牛身上的内心独白成分外,没有小说情节上的时序性,甚至就连小说最基本的元素——情节,也没有。阅读一次《墙上的斑点》,把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该意识流作品归结于小说的看法,我就感觉实在是牵强附会。再读一次,这样的感觉,就更加坚决了。就像弗吉尼亚•伍尔夫在阅读乔伊斯《尤利西斯》的时候感叹,“读最初两三章时我还觉得很有趣,很兴奋”,但是越往下读越是觉得迷惑不解,读到两百页之后,就再也读不下去了,“依我看,这本书的作者既没有语言的素养,也没有必要的审美情趣,倒像个刚学会写作的搬运工。我很知道这类人,粗俗不堪,还自以为是,简直令人作呕”,还说,“一块肉明明可以煮熟吃,为什么偏偏要生吃呢?要是有人像汤姆一样患有贫血症,那么就让他去称颂血红素吧!我不贫血,所以还是继续读我的古典小说”一样,把意识流作品当成小说来看,自然就会得出如是的感受。

  依照这样的线索我认为,意识流作品的本质,就是跨文体写作的结果,就是打破传统思维的限制过程,就是从形而上学的肉体和精神的溃烂处,拈出灵魂中的罪恶之虫的一种措施。《墙上的斑点》一文,显然就是跨文体写作的体现。比如本文从“我还是弄不清那个斑点到底是什么;我又想,它不像是钉子留下的痕迹。它太大、太圆了。我本来可以站起来,但是,即使我站起身来瞧瞧它,十之八九我也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因为一旦一件事发生以后,就没有人能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了。唉!天哪,生命是多么神秘;思想是多么不准确!人类是多么无知!为了证明我们对自己的私有物品是多么无法加以控制——和我们的文明相比,人的生活带有多少偶然性啊——我只要列举少数几件我们一生中遗失的物件就够了。就从三只装着订书工具的浅蓝色罐子说起吧,这永远是遗失的东西当中丢失得最神秘的几件——哪只会去咬它们,哪只老鼠会去啃它们呢?再数下去,还有那几个鸟笼子、铁裙箍、钢滑冰鞋、安女王时代的煤斗子、弹子戏球台、手摇风琴”的读书随笔式的散文成分,可以轻巧自如地跨向“‘于是我走进屋子。他们在谈植物学。我说我曾经看见金斯威一座老房子地基上的尘土堆里开了一朵花。我说那粒花籽多半是查理一世在位的时候种下的。查理一世在位的时候人们种些什么花呢?’我问道——(但是我不记得回答是什么)也许是高大的、带着紫色花穗的花吧。于是就这样想下去。同时,我一直在头脑里把自己的形象打扮起来,是爱抚地,偷偷地,而不是公开地崇拜自己的形象。因为,我如果当真公开地这么干了,就会马上被自己抓住,我就会马上伸出手去拿过一本书来掩盖自己”的小说叙述成分,又可以从“现在我记起了炉子里的火,一片黄色的火光一动不动地照射在我的书页上;壁炉上圆形玻璃缸里插着三朵菊花。对啦,一定是冬天,我们刚喝完茶,因为我记得当时我正在吸烟,我抬起头来,第一次看见了墙上那个斑点。我透过香烟的烟雾望过去,眼光在火红的炭块上停留了一下,过去关于在城堡塔楼上飘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的幻觉又浮现在我脑际,我想到无数红色骑士潮水般地骑马跃上黑色岩壁的侧坡”的富有跳跃性的诗意成分,一跃而蹴至“人们总是本能地保护自己的形象,不让偶像崇拜或是什么别的处理方式使它显得可笑,或者使它变得和原型太不相像以至于人们不相信它。但是,这个事实也可能并不那么奇怪?这个问题极其重要。假定镜子打碎了,形象消失了,那个浪漫的形象和周围一片绿色的茂密森林也不复存在,只有其他的人看见的那个人的外壳——世界会变得多么闷人、多么浮浅、多么光秃、多么凸出啊!在这样的世界里是不能生活的。当我们面对面坐在公共汽车和地下铁道里的时候,我们就是在照镜子;这就说明为什么我们的眼神都那么呆滞而朦胧”的杂文成分里了。

  伍尔夫认为,生活并不是一连串左右对称的马车车灯,生活是一圈光晕,一个始终包围着我们意识的半透明层。传达这变化万端的,这尚欠认识尚欠探讨的根本精神,不管它的表现会多么脱离常轨、错综复杂,而且如实传达,尽可能不羼入它本身之外的、非其固有的东西,强调写主观真实的任务在于揭示人物“心理的隐曲”,要敢于“撇开一切外来的因素”,要把内心一切“微尘”,“连同它的光彩,它的粗俗,它的缺乏连贯,它的闪电般突然跃现的意义”全部记载下来,即使这样写出来“没有情节,没有喜剧,没有悲剧,没有已成俗套的爱情穿插或最终结局”,也不要紧。正是在如是思想的指导下,《墙上的斑点》从形式上呈现出了不受时间、空间或逻辑、因果关系的制约,往往表现为时间、空间的跳跃、多变,前后两个场景之间缺乏时间、地点方面的紧密的逻辑联系,时间上常常是过去、现在、将来交叉或重叠的那种看上去毫无规律的一片“混乱”,以及漫无边际的自由联想情形。然而,在这些表象之下,却是人类真正的生活状态,以系统自发地体现出来的组合形式,汩汩流淌,充满了人性和艺术的本真韵味。

  以这样的视觉来阅读《墙上的斑点》,我才真正有了机会,从伍尔夫充满意识流淌韵味的笔下,凭借文学艺术的驮运,超越单纯研判《墙上的斑点》写作技法的樊笼,体验到世界上最伟大恢宏、崇高壮丽的气派和境界,往往并不拘泥于一定的事物和格局,而是表现出“气象万千”的混沌面貌和场景的,以“固无定形”而能容纳“多形”的朴素哲学思想。在《墙上的斑点》这篇意识流作品里,各种跨文体成分的并存,就是自然界混沌现象的客观反映,形式上呈现出来的不受时间、空间或逻辑、因果关系的制约,往往表现为时间、空间的跳跃、多变,前后两个场景之间缺乏时间、地点方面的紧密的逻辑联系,时间上常常是过去、现在、将来交叉或重叠的那种看上去毫无规律的一片“混乱”,以及漫无边际的自由联想情形,就是自然规律以形而之上的意识再现的过程。可以说,《墙上的斑点》一文,从文学的形式上,映证了老子《道德经》的旨趣所在,佐证了能够概括其泱泱大度、不拘一格、包罗万象、生机无限的伟大精神气质,具有天人合一自然气息的“大象无形”的真谛所在。

  无论是散文小说化,还是小说散文化,以文学写作中的跨文体的“厚德”载万物,兼容天下,故总体上似无“定形”;由于“固无定形”而能容纳“多形”,时时吞吐吸纳外来之物,以壮大丰富自己,故能在看似“无形”之上,而成其泱泱“大象”,这就是我阅读《墙上的斑点》一文后,所获得的全部感悟。

 

资料一:
《墙上的斑点》(节选)
大约是在今年一月中旬,我抬起头来,第一次看见了墙上的那个斑点。为了要确定是在哪一天,就得回忆当时我看见了些什么。现在我记起了炉子里的火,一片黄色的火光一动不动地照射在我的书页上;壁炉上圆形玻璃缸里插着三朵菊花。对啦,一定是冬天,我们刚喝完茶,因为我记得当时我正在吸烟,我抬起头来,第一次看见了墙上那个斑点。我透过香烟的烟雾望过去,眼光在火红的炭块上停留了一下,过去关于在城堡塔楼上飘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的幻觉又浮现在我脑际,我想到无数红色骑士潮水般地骑马跃上黑色岩壁的侧坡。这个斑点打断了我这个幻觉,使我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是过去的幻觉,是一种无意识的幻觉,可能是在孩童时期产生的。墙上的斑点是一块圆形的小迹印,在雪白的墙壁上呈暗黑色,在壁炉上方大约六七英寸的地方。

我们的思绪是多么容易一哄而上,簇拥着一件新鲜事物,像一群蚂蚁狂热地抬一根稻一样,抬了一会,又把它扔在那里……如果这个斑点是一只钉子留下的痕迹,那一定不是为了挂一幅油画,而是为了挂一幅小肖像画——一幅卷发上扑着白粉、脸上抹着脂粉、嘴唇像红石竹花的贵妇人肖像。它当然是一件赝品,这所房子以前的房客只会选那一类的画——老房子得有老式像来配它。他们就是这种人家——很有意思的人家,我常常想到他们,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因为谁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后来的遭遇了。据他说,那家人搬出这所房子是因为他们想换一套别种式样的家具,他正在说,按他的想法,艺术品背后应该包含着思想的时候,我们两人就一下子分了手,这种情形就像坐火车一样,我们在火车里看见路旁郊外别墅里有个老太太正准备倒茶,有个年轻人正举起球拍打网球,火车一晃而过,我们就和老太太以及年轻人分了手,把他们抛在火车后面。

但是,我还是弄不清那个斑点到底是什么;我又想,它不像是钉子留下的痕迹。它太大、太圆了。我本来可以站起来,但是,即使我站起身来瞧瞧它,十之八九我也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因为一旦一件事发生以后,就没有人能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了。唉!天哪,生命是多么神秘;思想是多么不准确!人类是多么无知!为了证明我们对自己的私有物品是多么无法加以控制——和我们的文明相比,人的生活带有多少偶然性啊——我只要列举少数几件我们一生中遗失的物件就够了。就从三只装着订书工具的浅蓝色罐子说起吧,这永远是遗失的东西当中丢失得最神秘的几件——哪只会去咬它们,哪只老鼠会去啃它们呢?再数下去,还有那几个鸟笼子、铁裙箍、钢滑冰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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