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而来,陈子昂的思想感情也正与屈原、阮籍有相通之处。③唐朝是我国封建社会中一个强大昌盛的王朝,子昂所处的武则天时代又处于唐王朝的上升时期,但还是存在打击、压抑有用之才的极不合理的现象。这种现象在过去时代是根本无法完全避免的,《登幽州台歌》反映了这种现象,表现了子昂怀才不遇的悲感,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因此千百年来一直唤起人们的共鸣。而由于作者并没有在诗中直接叙说如何怀才不遇,只是十分含蓄地传达了一种深沉强烈的情绪,所以读者即使并无诗人那样不幸的遭逢和痛苦的感情,也还是可能被那种登高远眺、极目古今的宏伟胸襟,那种苍茫辽阔、雄浑有力的艺术境界所打动。清人沈德潜评这首诗时就曾说过:“余于登高时,每有今古茫茫之感,古人先已言之。”(见《唐诗别裁集》卷五)我们今天读它时,也往往会由于感受到时间、空间的无限而引起深思,考虑到个人应该怎样不虚度这有限的年华。

  《登幽州台歌》之所以能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与它艺术上的成功也有着密切的关系。它的语言劲健有力,质朴自然,绝无矫揉造作、过度雕琢之病。这在初唐诗坛上是十分突出的。诗的前三句通过作者深沉的目光和思索,构成了一个无限广阔的背景;第四句“独怆然而涕下”,则如同镜头转换一般,突出了诗人独立高楼、慷慨悲歌的动人形象。一个“独”字承上启下,有力地写出了诗人的寂寞孤单;其声调的短促重浊,又正与上句“悠悠”二字的清扬形成鲜明的对比,读起来真有力能扛鼎之感。全诗直抒胸臆,壮怀激烈,突然而起,戛然而止,像是感情的洪流在一刹那间决口而出。诗中没有用一个字去描绘具体的景物,但那沉着的笔力、开阔的境界、雄浑的格调,却激发起读者的想象,使读者仿佛立身于历史的潮流之中,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天宇和苍茫辽远的原野,听到了震撼心灵的慷慨悲歌,感受到一种悲壮的美。

  《登幽州台歌》的语言节奏也是很值得注意的。它的前两句是对称的五言句,但打破了一般五言诗句“上二下三”的节奏。后两句是六言,在句子中间嵌用虚字,这种句式来源于《楚辞》。④全诗念起来节奏是这样的: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样的节奏显得既整齐又有变化,既有诗的韵律又比较活泼自由,比较接近散文句式,对于表达作者那种奔放强烈的感情是很适宜的。陈子昂集中还有三篇骚体歌,即《春台引》、《采树歌》、《山水粉图》,都写得比较自由挥洒,风格与《登幽州台歌》相近。

  陈子昂是唐诗发展过程中具有关键性的人物。初唐的诗坛,弥漫着齐梁余风。诗歌的内容往往是吟风弄月,或者写男女之间的轻薄艳情,空虚而贫乏。形式上则片面讲究词藻、对偶、声律,风格柔靡不振。陈子昂之前也有人对这种创作风气表示不满,但是积重难返。陈子昂则是有意识地扫除六朝以来绮靡之风并取得重大成绩的第一人。他要求诗歌有“兴寄”,能反映社会现实、抒发真实的感情;要求摆脱齐梁诗“采丽竞繁”的纤巧作风,做到具有“汉魏风骨”,建立明朗刚健的风格。尤其可贵的是,他不但有理论,而且用创作实践体现了自己的主张。因此,李白杜甫白居易元稹韩愈等大诗人都非常推崇他,后代还有人把他比作大泽乡振臂一呼为群雄开路的先驱。⑤而千古传诵的《登幽州台歌》也就不愧为开创有唐一代文学风气的先驱之作。

 

1980年9月于复旦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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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蒋一葵《长安客话》:“今都城德胜门(按:即北京城北边西头第一门)外有土城关,相传是古蓟门遗址,亦曰蓟丘。蓟丘旧有楼馆,并废,但门存二土阜。”

②王逸释“往者余弗及兮”二句云:“三皇五帝,不可逮也。后虽有圣,我身不见也。”

③陈沆《诗比兴笺》卷三释《登幽州台歌》云:“先朝掷盛时,既不及见;将来之太平,又恐难期。不自我先,不自我后,此千古遭乱之君子所共伤也。不然,茫茫之感,悠悠之词,何人不可用,何处不可题?岂知子昂幽州之歌,即阮公广武之叹哉!”可以参考。“广武之叹”见《晋书·阮籍传》:“(阮籍)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④例如《楚辞·离骚》:“惟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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