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他收到了一旦的信。信开头说:我不来,你回来,你姐你爹也要你回来。后来又说了“我们的友谊”之类啰啰嗦嗦的话。字写得很糟糕,纸也绉绉巴巴,好像是在茅厕里捡的纸。金贵读得十分头疼,他把信放在床上,又一个人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说:那我就回去吧。有一旦,他的心里柔爽多了,反正已经有了钱,他高兴,给姐一千块钱就够了,另外三千多,他可以好好过一辈子,在村里,他就是首富了,谁再敢欺负他?何必再在这儿拉煤烧炉子,被人打了。一想到被人打了,心就滴血。我出来了两个月,被人抢,被人打,我得还点他们什么后再回到峡谷去。还点什么给山外的人。
他左想右想下不了手,那天内伤发着了,腰疼得扯筋,他只好叫了一辆三轮到医院去。医生说他可能是肾打伤了,要他去拍片。他给谁讲呢?找谁去评理?他没去拍片。拿着拍片的报告单,犹犹豫豫就回到了厂里,吃了点药,就躺下了。
晚班是他跟小午。可他没去。到了晚上十二点钟的时候,老树就进来了,下班了,也是来喊他的,“喂,上班了。”四个字一说完,一把刀子就直直地捅了过来,捅中的是腹部。老树就软了身子倒下去了,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张开,向他抓挠,想喊什么,可是喊不出。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金贵便很快消失在黑夜里。他跳墙时说了一句:“我杀死的是一头獐子。这个时辰他正是獐子。”他想了想,他看见的的确是一只獐子,那脸,那神情。他哪里能出手这快呢,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看见了野牲口。神农架人的身手只有在看见野物后才会如此敏捷。
他日夜不停地往神农架方向走。
他也没吃,也没喝,只觉得腰疼得非常厉害,撒了一泡尿,全是血。血砸在雪里,分外刺目。那时整个鄂西北山区都开始下雪了,一路上他全走在漫漫风雪里。
“娃儿乖,你各睡,隔山隔水自己回,虫蛇蚂蚁你莫怕,你的身边有妈妈……”
他想起了一首歌,他就唱了。这是一首儿时他娘教他唱的歌。一首催眠曲,怕梦中的小儿玩得太远,丢掉了魂,迷了路,安抚儿,唤儿回来的。
他一遍又一遍的唱。他就走上了望粮山。
这雪亲切,熟悉的惨白色,熟悉的峡谷里终年不散的硫磺味,熟悉的沟壑与剪影,树的样子,都熟悉。
他又走到了自己的挂坡地里。为防止水土流失他过去不停地搬运来垒在崖边的护坡石,像一双双乌溜溜的惊奇的眼睛朝他打量着。他笑了一下,“看你们,不认识我了。”他说那些眼睛。
他跪下来,扒开厚厚的雪。有麦子!有青翠的麦子。哦,苦荞收啦,又翻了地种下泥麦啦,他比了比,有一小指头高了。
雪越下越大。
雪下得如此密集,使人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忘了身在何处,要不是北风呜呜地在山冈上吹。
他被雪壅成了一个雪人。他一动没动。
雪遽然停了。
他看见一些人在向他围过来。他站了起来。他看见领头的是颈子很长的唐所长。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他闭上眼睛,纵身向下跳去。
那峡谷凛烈刚劲的风像无数只巨手把他托上来,又坠下去,托上来,又坠下去。他忽忽悠悠的,感觉正在一片麦浪上打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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