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她的手,她惊怕地叫了一声。老头牢牢地捏着她的手问,他来了? 
  谁?海帆条件反射地问。 
  老头低声吼了起来,你个破娘们,莫要骗我了,我知道他来了,那个国际流,那个苏修特务,老马,马雷什金! 
  海帆简直太震惊了,海帆不知道这疯疯癫癫的老头怎么知道马雷什金来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目光呆呆地瞪着这疯老头身后的墙。她的手在疯老头的手里发抖。海帆知道自己是没法挣开这只手的。它已是皮包骨头了,可那骨头又粗又硬,海帆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三 
  
  刚走进校园,早自习的预备铃声就响了。海帆总是这么准时,她其实很少关注时间,但当教师久了,就像有了一个生物钟,身体内有个发条,把一分一秒都掐得很准。海帆站在操场上,那些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顷刻间全不见了,校园里突然变得空空荡荡,更显得一片阴沉灰暗。这校园地处远郊,地不值钱,占地比那些城里学校都大。一堵残残破破的围墙圈了好大一片地,一眼望不到边。那望不到的地方,有一块是五六年前征用的,准备盖教工宿舍。海帆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教工宿舍永远都盖不起来了,连当初在油漆彩布上的漂亮房子,也早不知被风刮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了几根光秃秃的铁杆在寒风飕飕中坚硬地挺立着。但海帆还是忍不住要把眼光伸过去幽幽地看,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教工宿舍中,也有她的一套房子。 
  备课室的门虚掩着。海帆轻轻推了一下,几个老师正在窃窃私语,抬头看见海帆,突然一下子噤了声。海帆略略一怔,便笑了。看他们如此神秘的方式议论一件早已不再神秘的事,她觉得挺有意思。这神秘其实与事情本身无关,近似故弄玄虚。海帆不知现在的人怎么了,但海帆察觉到了现在的人心情都很复杂。开始不是这样的。开始大家听说海帆家里来了个外宾,都很兴奋,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海帆陪那外宾在港口转悠时,有人看见了,那外国老先生真是气宇轩昂。大多数中国人都分不清哪是俄罗斯人,哪是英国人美国人,就像那些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也分不清哪是中国人,哪是日本人。当然,很快就有人知道了那外宾,——哦,一个俄罗斯老头,都拉长了声音。看海帆的眼神就不对劲了,很同情她的样子。就像海帆家里来了个穷亲戚,俄罗斯比咱们中国还穷呢,梦城宾馆里还有俄罗斯坐台小姐呢。 
  现在的人都太势利了,海帆也懒得与他们较真。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给中国帮助最大的就是俄罗斯人。年轻的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年纪大的也可能早就忘了。大家心里盼的是来个美国、英国的大资本家,心肠又好,给咱们把这破学校修修,最好是把那幢教工宿舍建起来。海帆心里何曾不这样想,是现实把人变得这样现实了。一个俄罗斯老头的到来不但不能让她忘记眼前的现实,反而让她内心深处有了更深的感触,世界是物质的,随便什么也动摇不了支配着这个世界的最根本的东西。 
  吴中平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海帆一二节都没课,那会儿她正在备课、改作业。她看见他时才发现备课室里的几个同事都走了。吴中平说,唉,好久不见了,老同学。海帆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恬静里没缓过神来,也可能一下子没认出吴中平来,印象中的吴中平其貌不扬,要个儿没个儿,要样儿没样儿。眼前的吴中平还是其貌不扬,但有一些意气风发,脸上有一些过去没有的光彩。她沉吟了一下,是啊,好久不见了,她重复着他的话,脸上很快就堆起了笑容,几乎受宠若惊地问,大秘书长,你怎么有空上咱们这角落里来啊? 
  吴中平用手朝窗外指了指,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烟,但没点着,大概是人家敬给他的一支烟。海帆印象中没见过吴中平抽烟。海帆的目光跟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看,看见几个人在校长、副校长和其他几个校领导的前呼后拥下从办公楼走出来,又朝教学大楼那边走过去。被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五十左右的男人,微笑,微微颔首,异常郑重的表情,又有些非同异常的深邃和森严。吴中平压低了声说,我们正好路过这里,市长说要下来看看。海帆吃惊地问,市长?那个就是市长?吴中平瞅了瞅她,好像比她更吃惊,你怎么连市长都不认得?就是没见过他本人,在电视也该见过的。 
  海帆羞赧地一笑,说,我很少看电视。 
  吴中平笑道,你是很少看新闻吧。 
  海帆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好像不看新闻是件很丢人的事。这时吴中平的一只手似乎挺自然地摸到了她圆润的肩膀上,他手很轻,她竟一下动弹不了。她听见他说,待会儿我带你去见见他,你别紧张,市长也是人嘛。 
  于是,海帆就成了这天早上惟一和市长握过手的普通老师,市长像所有的大领导一样,和蔼,很有亲和力,海帆还是出了一手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市长问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结结巴巴地都说了些什么。市长上车后,她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话想说,可车门已经关上了。吴中平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吴中平说,老同学,以后多联系啊。看着三辆小轿车首尾相接逶迤而去,海帆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望了半天,好像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支配自己。 
  这天的课海帆上得有些走神。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窗户上塑料布的声音。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窗户,由于年久失修,油漆斑驳脱落,榫头都松了,好些玻璃都掉下来摔碎了,就用塑料布或旧报纸遮挡着。虽然四下里都破着,四下里都透着风,可孩子们听课都很认真。海帆也很喜欢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一个个崭新烁亮,像刚出窑的景德镇瓷器,有着干净明亮的质感。他们正处在生命一天天开始变得灿烂的年华,海帆置身其间,呼出自己的热气,又吸进孩子们吐出的热气,已经有点同呼吸共命运的意味了。只有这时候她才感觉到生活中还有一些生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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