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身在北京的白先勇对台湾“去蒋化”风潮淡定疏离,却娓娓谈起了父亲白崇禧。
第一次见到父亲掉泪
“我迷昆曲,父亲不迷,在桂林时他偶尔看看桂戏。
在台湾,和我母亲一起去看看京戏。我父母关系很好。我父亲是个性强悍的人,但是他谦让我妈妈,吵架了,我妈妈撒点‘老娇’,他就让了。”白先勇安坐客房遥望往昔。
白先勇对少年时代记忆最深的就是父亲的严格。父亲经常会从前线打电话给妈妈查询儿女们的成绩单,白家十个兄弟姐妹在家庭里的地位要按念书的成绩高低来定。白先勇的成绩可以使他在家里处于有利地位。
虽然父亲是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可是,在家里母亲是主心骨。在北伐和抗战时期,几次逃难都是母亲带着全家———年龄最大的有九十多岁的奶奶,最小的未满月的弟弟,八十多个人由母亲带着逃到重庆。
国民党在军事上的败退使白氏一家重过飘零生活,从南京、武汉、广州、香港等地,辗转来到台湾。在台湾,曾经风光无限的白崇禧被剥夺兵权。
在台湾,白先勇陪伴父亲11年。晚年的白崇禧心意寂寥,家国之忧和壮志未酬使他郁郁不得志。但是“父亲也能以平常心对待自己的境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进退之间有所抉择。”白崇禧一向重视教育,喜欢培养人才。为了培养围棋人才,他想办法把林海峰———那个时候林海峰刚刚冒出来,送到日本,让他跟吴清源大师学习,后来林海峰成了围棋大师;台湾大学的改制他也极力促成,他认为要扩大招生,他就去谏言。原来台湾没有清真寺,他也去交涉,后来清真寺建起来了。
“他觉得事情有益就做,有一种儒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白先勇说。
成年以后,白先勇坦诚公开了自己的性倾向。白崇禧接受了儿子的想法。“我想父亲是个非常开明的人。其实他对儿女的前途、感情生活不会去干涉,他会谅解,会理解。”
1962年对于25岁的白先勇是刻骨铭心的一年:母亲去世了。看着母亲的棺木埋到土中的时候,他“内心悲凉,觉得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被埋葬了。”也就是在那年,白先勇独自一人飞往美国去求学。离开台湾的时候,父亲专门到机场去送行,而且破例一直送到飞机的舷梯下。
“父亲大概也很舍不得我走,他一直送到飞机下面。我看见他老泪纵横,我从没看到过父亲掉泪,那可以说是英雄泪吧。”白先勇说。
那是白先勇跟父亲的最后一面。1966年,白崇禧因心脏疾病辞世。
写父亲的传记
我的归属在哪呢?那些异乡的漂流者不断地问自己。很长时间,白先勇也这样问自己。归属感不是地域的问题,在哪儿居住不重要:“在美国住几十年,我也不觉得家在那里,虽然我居住的那个城市很漂亮,有天堂之称的圣巴巴拉,但我不觉得那个地方是我的家。”
“听着昆曲,我就觉得是在家里,听到昆曲我就像回到中国的家。”
因为对昆曲的牵念,白先勇为父亲写的传记《仰不愧天》一直未能完成。计划写50万字左右,目前完成五分之三了。“我不是史学家,只能据自己对父亲的了解来写,从我父亲的角度,写他的观点,他认为的真相。书主要是分两个部分,一是他作为一个军事家,对北伐和抗日战争中一些事件的看法、观点和所做的事情,这个部分主要是一些历史资料的整理;另一个部分就是他在台湾的晚年生活,主要是通过我个人对他的观察来写。”
白崇禧四十多岁才有了白先勇,年龄差距大,代沟也是有的,但是父子的结合点在知性方面:“父亲是个儒将,他念了很多古书,特别喜欢《史记》、《汉书》。他记性非常好,整段整段都会背。兵书自然也喜欢,《孙子兵法》熟悉得不得了,还喜欢读世界战史。”
“父亲其实很清楚自己去台湾的境遇不会很好,也有很多机会去香港,去海外生活,但是最后他的选择就是‘要向历史交代’。到了台湾,蒋介石对他不满,那是他们的事情,他只做了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体味他当时的心境,也是一种悲壮。对于自己在台湾的境遇,我想他心里是有抱怨的,但是他不讲。至少他保全了自己的尊严,不屑于流露抱怨的情绪。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觉得自己的功劳谁也拿不走。”(摘自4月20日《扬子晚报》 作者夏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