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在寻找对手”,一名叫张珊(化名)的女生描述说,杨非常希望学生和他争论,有很多次,争论都到了白热化程度,但他总是说“争论完我们是朋友”。
杨提问的方式也很有特色,都是指学生的衣服颜色,“这个穿黑衣服的男生”,“这个穿白衣服的女生”,难怪学生们都靠后坐,希望把自己衣服的颜色隐藏掉。
学生的课本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是听课笔记,一位学生介绍,古代汉语两节课是连着上,在大约90分钟的时间里,杨用80分钟讲解课文,10分钟提问,讲解课文时往往会跳出来联系现实,提问时如果学生回答不积极,或者回答不到位,他就会侃侃而谈自己的看法。他大概是在这些时候“批评中国文化和政府”。
有个学生说,杨老师讲解课文的时候其实课堂气氛挺沉闷的,只有到提问的时候,学生才会打起精神,等待听完一番精彩的高谈阔论后下课。
本堂课提问,杨师群问到了伯夷和叔齐为什么在武王伐纣后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学生回答不出来。
杨说,有一种观点可能认为周是殷商的附属小国,两者有伦理关系,所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其实不一定,关键在于伯夷叔齐蔑视权力,始终跟权力保持距离,所以有一种观点他比较赞同,就是伯夷叔齐反对以暴制暴,通过武力来推翻一个政权。
从上述解释中显然可以看出杨的倾向性,但他课后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只是有意给学生提供一种思考的角度。
据一位学生介绍,杨师群多次结合课堂内容表达过他对知识分子的认识,他在诸子百家中最欣赏老子和庄子,因为他认为这两位和权力相对疏远,他评价知识分子的标准就是看他和权力的距离。他认为知识分子的天职就是批评权力,而不是相反。
他此后接受记者采访时还说,“当然个别知识分子适宜于在权力圈子里面运作也可以,但关键是要有一个比较公正的运作规则”。
杨还在课堂上提出一个独树一帜的观点,认为秦统一给中国带来不利影响,并将此和欧洲比较,提出过早的统一让中国社会缺乏权力制衡,从而缺少政治智慧,从秦汉到明清政治上一直停滞不前,直到清末才逼迫转型。
由于他的观点太新异,常常遭到学生反对。
一位叫王莹(音)的女生说,她印象最深的是大学入学时的那堂古代汉语课,杨师群制作了一个课件,抛开课本讲,提到了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中国人的奴性,一堂课下来,杨在大一的新生中有了一个外号叫“老愤青”。
一位大一新生在杨的博客中留言称“我听到了我真正值得听的课了,那是我寻觅了许久的声音”。
记者找到了王莹说的那堂课的课件,其中一节引用了马克思“怀疑一切”的座右铭:
“人们习惯于接受答案而不去辛苦地考虑答案的探索过程,尤其是这结论是否存在真实的根据?所以要获取大量的各类信息,认真思考这些信息,尤其是不同观点的信息。然后是突破传统思维模式和教育模式强加给我们的思维定式,打开探索欲望的突破口。”
但杨说,经历了本次事件,这个课件明年可能不能使用了,要修改过来。
一位细心的学生发现,杨第一次在课堂上微笑,“他以前上课是不带微笑的”。
杨师群研究生毕业后就被分配到华东政法大学。
据一位接近杨的老师称,由于杨是从外校来的,“没有靠山”,加上性格耿直,不愿奉承拍马,一直处于被边缘化的位置。
该老师介绍,杨的科研成果不可谓不丰硕,还连续两届获评该校“十佳教师”,第三届的时候,被人从推荐的名单上拿下。但是杨居然做了10年副教授,最后校领导“不好意思了”,才把杨升为教授、硕士生导师,而一般人完成这个过程只需五六年时间。
“我觉得他那样的早就该是博导了”,上述老师评价说,杨在学校以涉猎的知识广博、敢言著称,尽管年近六十,今年还担任十门课的授课任务,是该校开课最多的老师之一。
没有手机,“非常喜欢玩”
此时,杨师群还在办公室等候着校方的调查结论。他的办公室在华东政法大学长宁校区40号楼,这个头发花白、衣着和生活都很简单的教授,除了周一、三、五去松江校区上课,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栋楼里度过。
他没有手机,如果没有课,你一般能在这栋楼里找到他。看书、写文章都在这里,去年写了105万字。
12月3日、10日,记者两度在这栋楼里见到杨师群。他告诉记者,除了看书著文,每年还会参加一次研讨会。“反革命”事件之后,他的一位毕业的学生评价说,“想当年,杨师群就是在一幢以‘韬奋’命名的小家碧玉式的古典建筑中为我们讲解古汉语,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杨师群讲课富有激情,观点独到,吸引了大量的学生,讲课声音之高昂让那拥有100多年历史的窗户都产生共鸣”。
尽管谩骂之声不绝,但网上还是有多名学生发表了类似支持杨的言论,其中有的已毕业。
多名受访学生对本报记者表达了这样的看法:杨师群的观点可能有点偏激,但他绝对是耿直正直的人,是“纯粹的教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