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朝不让士子们议政,他们就谈玄饮酒,竹林七贤兴致上来的时候甚至裸饮狂啸。李白醉酒后让高力士穿鞋侍候,看似醉态百出,实是不平心理的借酒表现。辛弃疾的饮酒,如果说生命的前半部是地域因素和性格因素使然,那么到了后半部,随着人生况味的历炼,酒在生命中的作用自然也就具备了缓冲政治挫折的功能。有人说这是自我麻醉,是消极对待人生的表现。甚至有人还说这是“精神胜利法”,是阿Q式的国民劣根。我倒觉得,这恰恰是积极人生态度的表现。在遇到不可抗力的时候多一分柔韧就多一分自我保护,只要青山不倒,终有复兴之日。如果把这样的东西也当成“精神胜利法”,那么鲁迅的“韧的战斗”精神如何解释。就连美国的摩天大楼钢筋水泥还允许有一定的摇摆幅度――那摇摆也是为了自我保护――我们如果没有更隐蔽的目的,干嘛不允许人家有些许的变通?!
我们且看辛弃疾是如何将酒“御寒”的:
万事一杯酒,长叹复长歌。杜陵有客,刚赋云外筑婆娑。须信功名儿辈,谁识年来心事,古井不生波。种种看余发,积雪就中多。 二三子,问丹桂,倩素娥。平生萤雪,男儿无奈五车何。看取长安得意,莫恨春风看尽,花柳自蹉跎。今夕且欢笑,明月镜新磨。《水调歌头》
老去浑身无着处,天教只住山林。百年光景百年心。更欢须叹息,无病也呻吟。 试向浮瓜沈李处,清风散发披襟。莫嫌浅后更频斟。要他诗句好,须是酒杯深。《临江仙》
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浪淘沙》
四座且勿语,听我醉中吟。池塘春草未歇,高树变鸣禽。鸿雁初飞江上,蟋蟀还在床下,时序百年心。谁要卿料理,山水有清音。 欢多少,歌长短,酒浅深。而今已不如昔,后定不如今。闲处直须行乐,良夜更教秉烛,高会惜分阴。白发如许短,黄菊倩谁簪。《水调歌头》
只要我们稍加留意,就会感到,辛弃疾尽管在仕途上失意后端起了酒杯,但他并不是凄苦地借酒浇愁,而是看得更开了些。虽然有些及时行乐的感觉,但此时他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做――万千抱负都付之烟云,连杯酒也不让喝吗?
辛弃疾如此嗜酒,是不是够得上一个十足的“酒鬼”了。其实,只要你留意,就会发现,辛弃疾的喝酒绝不是贪杯,他并不完全沉緬于酒。除了本文开头引用的要戒酒的沁园春外,他抒写止酒的还有好几首词,因为他也感到了酒对于身体的损坏。但是,一但是豪兴上来,或是挚友相聚,就顾不了许多了。他有一首《最高楼 送丁怀忠》,写得情真意切:
相思苦,君与我同心。鱼没雁沉沉。是梦他松后追轩冕,是化为鹤后去山林。对西风,直怅望,到如今。 待不饮,奈何君有恨。待痛饮,奈何吾有病。君起舞,试重斟。苍梧云外湘妃泪,鼻亭山下鹧鸪吟。早归来,流水外,有知音。
虽然他的确身体已有问题,但为了知音朋友的情意,为了使朋友不留憾恨,就顾不了太多自己的事情了,“君起舞,试重斟”吧。豪侠之气溢于词表。
从古到今,诗酒是不分家的。有诗无酒终叵耐,有酒无诗不风流。且在诗酒相谐的问题上,诗胜于酒者近乎儒雅,酒胜于诗者近乎粗蛮。但古往今来多少诗酒英豪,随着无情岁月的雨打风吹,已变得日渐漫涣。辛弃疾之所以让我一直激动了二十年,是他在诗酒之外又多了些英风侠气,多了一些潇洒风流。在浩然正气的激励之下做自己的事,活自己的人,宠辱不惊,应付裕如。出入之间,进退之度,把握得十分到位。难怪有人要把他推上宋词第一个的高位。
辛弃疾的两首词让我激动了二十年,相信他的潇洒人生还会让更多的人更长久地激动下去,他的人生态度还会使更多的人参悟出更多的人生至道与真缔。
辛弃疾是两宋的骄傲,也是上一个千年的骄傲。在我们思接千载、顾盼辛弃疾的时候,更期待着新千年伟大人物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