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及其相关艺术问题
信仰和宗教因素的嵌入、信仰和宗教意识的注入问题,是小说最容易引起争议的地方。但是,明显的事实是,它是这部百万多字的长篇巨制的叙事动力。首先需要稍加仔细地辨析,“信仰和宗教因素的嵌入”与“信仰和宗教意识的注入”在《圣天门口》里的真切情状,它们是不同的两种行为方式,他们各自发生影响的方向、状态和效果也存在相当明显的差异。而且面对它们祈望产生作用力的对象,两者其实都不能最终达至“浸润”的自然而然之境,一旦写到家族的和解和相互帮助,抽出利害关系因素,在精神层面就显得生硬贫白,以至于故事、对话和场面、情景都显得局促突兀。
至少有两种信仰在《圣天门口》中发挥着作用。
一是傅朗西的革命信仰。小说让我们细致地回视了傅朗西嵌入大别山区圣天门口的信仰践行之旅。外地人进入一个已经形成了由大家族搭建的稳固的秩序的地方,在人家的熟地上播种陌生的植物,艰难险阻完全可以想象。但是,由于这个信仰和多数人的利益要求是一致的,所以能够得到预期的响应。但是革命者的信仰是一回事,革命的拟受惠者对实际生活的要求是另一回事,拥护并不一定等于坚信。我们不能不承认,现代革命的原初理论的探索者和革命的发动者们是出于对革命理想的坚定信仰和对革命理想最终一定要实现的强大自信,这种信仰的播布人群是“无产者”。但是“无产者”的利益需要和对理想的正确理解、坚定信仰之间有着也许是非常长远的距离。在发动期,它的影响入口的选择和影响对象的指归往往存在着矛盾。雪杭两家族是当地大户,从持家和交往的表现上看,它们各自代表了文明与野蛮的两极。而他们在此地的影响力决定他们既是革命的突破口又是被革命的对象。都算不得无产者,杭家的并不殷实的财产以及暴力气质更倾向于革命的需要。革命的发动和争取对象的复杂性与革命信仰之间的巨大张力,使小说了对人与革命进行艺术把握的时候,在故事和心理层面都可以弹性十足。
相对于傅朗西,信仰来自《圣经》的梅外婆更像一个嵌入者,《圣天门口》中嵌入宗教,我们可以在小说取名上猜测作者煞费苦心的用力所向。我不相信作者对“圣”所作的随意性解释,能够看出,作家在梅外婆所信所说所行的某种偏爱。不过,优秀的作家往往不能任性到不顾真切性规则的程度,刘醒龙在这一点上证明了他的优秀。在天门口的小教堂里所发生的——听书、议事、谋划和强暴、残伤等等——这一切,都背离了教堂的原有的使用价值,它是一个遗留下来的深富意味的容纳大历史大时代和小空间。小说里,梅外婆和以女性为主的雪家的信仰的作用范围,几乎不能延伸出雪家的大门。在天门口,雪家之外,也许是因为修养素质的原因,她的福音说、忍耐说和受难说只能赢得尊敬但很难得到认可。在这个特定的革命情境,这一宗教信仰是梅外婆等人自身的,然而在外族入侵和内战不息的残酷的现代历史阶段,她连身体的洁净也未能保全。它所能发挥的影响,只是一种令人敬重的宗教意识,它和革命信仰相比,在外在力量上显得过于微弱和文雅。人们对它的需求,也只是生育、生病或受伤的时刻。梅外婆将教义放在生活中的应用和检验,一方面衬托出了梅外婆这样的人宗教感的天真,另一方面,小说在与此相关的篇章里,有唯美的笔致更有感伤的气息。在我的理解里,这并非出于作者对梅外婆宗教教义的认可,更多的,是对充满了对人的善良和爱感的情怀的认同,加上对有知识有涵养的美丽女性的爱惜。
这是一部内里有所“信”的长篇小说。因为有“信”,小说通过“革命——征服——占领”的行动线索塑造了多个现实主义的男人,更经由“仁慈——报复——和解”的性情逻辑写活了多个浪漫主义的女人。而在这里,作者体现出对动荡中生活的人们的人文关切,对其中“魅性”的信,也是一种“人文”立场上的信。
小说呈示了这种魅性力量的顽强和不可熄灭。从“天、地、人”的模糊感应中而来的,其中一种类于自然神性。风物礼俗之笔随处可见,有些册页的相关文字极具美文色彩,在以大开大阖的动荡取胜的大结构中,饱满安然的大地,植物的声息、生活的气韵,大别山的自然生态民间风物的描摹让作者喜不自禁,犹如燕子红开放,让人不忍继续打探战争、疾病和灾难的行迹。天堂山谷的设置,也是自然神性的灵性写照。小说中最大的杀戮,不是战争带来的,是天谴。自然神性之“魅”,比宗教的力量无论在警示的层面还是在报应的层面都要强大得多。
作为长篇巨制,尤其是和现代转型的中国历史密切相关的宏大叙事,最大的难度,莫过于对于激变的原动力的勘探和对现代以来的正史的人文态度——这可能带来更切合真相和人的本心的历史发展观的新建构的生成。把捉人心本来的追望,再在还原中重构宏大历史叙事,这是今天对长篇小说尤其是对以现实主义为基本创作方法的文学创作的极高要求。在这一点上,《圣天门口》是目前最值得称道的一部。我们看到为数不少的这类题材的长篇小说,表面上或者创作谈中具有这样的意识,但是实际的写作却与这样的要求偏离得很远。由此我们看到了更具体的难度:切入点的选择、故事的节奏、人物类型和角色的定位、中国意识的融入、情绪的掌控、细节的打磨和意味的生发等等,越来越成为对作家艺术水准的绝大考验。《圣天门口》在这样的考验面前,无疑是一部过得去、立得住、留得下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