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提及的,还有作品下卷中提出的“后巴黎公社”的命题。前面说到,尘世的危局只能靠尘世的力量加以破解,革命所召唤出来的“恶之花”,只能靠革命自身的反省加以救赎。如果说,在现实中,杭九枫们的生命活力,加之雪家的慈爱情怀,喻示了作家的期待,那么,“后巴黎公社”的命题,就代表了历史理性的一种自觉。从那个年轻的红卫兵洪红鸿到无师自通的雪荭,他们所背诵的巴黎公社公告,以及梁启超提出来的,用最善良的市民充当革命战士的思考,在我们曾经习惯于描述的“历史的车轮”已经轰轰隆隆地转向21世纪之际,对当代中国乍然产生了新的启示性,超越了那些曾经非常单纯非常幼稚的红卫兵,也超越了当年的公社战士和维新志士的本意的新的启示性。而且,这一命题,与杭九枫们的现实选择并不重合,却形成一种新的复调,新的两难,无论如何,杭九枫是无法被称作“最善良之市民”的,虽然说,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英勇无畏的战士。
“后巴黎公社”的命题,恐怕比简单地认同和归附基督教的天国,更具有当下的迫切性和历史的深远性。尽管说,这一命题的蕴含,还有待于更深刻的发掘,在《圣天门口》中,它不仅表现出刘醒龙非常富有穿透力的思考,也充实了作品的鸿篇巨制的气象。在常见的长篇小说写作的通病中,我们常常会觉察的就是,作品的长度与作品的蕴含的不协调不和谐。许多长篇作品,在动笔之初,心雄万夫,气冲牛斗,可惜,作家在“养气”的问题上缺少足够的准备,只是想到一个好的开头,就匆匆动笔,果真相信“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或者生怕被他人窃取自己的构思而先下手为强,或者在市场化时代急功近利的促迫下萝卜快了不洗泥,用几十万字上百万字打造出一篇“急就章”,而缺少孟子所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在长期的思考和积累中涵养出的浩然之气。这样的作品,就象古人所言,靡不有初,鲜克其终。读到后来,就会感觉到作家的笔力越来越弱,每况愈下,让人怀疑其创作的底蕴是否足够深厚。正是在这一点上,迟至作品的下卷才出现的“后巴黎公社”命题,使《圣天门口》有足够的可圈可点之处。一部长达百万字的作品,单单靠情节的繁复、人物的众多和年代的长久,都是远远不够的。思想的宏大,视野的开阔,才是其成功的重要保证。说起来,在《圣天门口》中所引入的基督教和泛爱的色彩,给作品所表现的血腥和动荡的年代增添了许多形而上的神学色彩,有将人引向超出人世的可疑性,“后巴黎公社”却是执著于人间,执著于此在,并且极大地强化了作品的思想纵深,充实了作品的底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