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程序完成之后,娘和喜泉一块回家,大娘和星堂一块儿回家,她们分头征求两个孩子的意见。在回村的路上,喜泉一路绷着小脸儿,不说话。看女儿的神情,对这门亲事好像不大乐意,娘没急着问她。娘拿别的事情来说,一说今年的麦苗长得不赖,又说油菜结花骨朵了,喜泉还是没说话。娘回头一看,见喜泉的两个眼角都湿漉漉的,未免心里一疼,娘说,都怨娘,让我闺女受委屈了。我闺女还小着呢,不到十九岁,我再也不让我闺女跟人家见面了。娘拿出手绢,往喜泉脸上擦。喜泉嗯了一声,转过脸去。喜泉说,娘,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外面待一会儿。娘说那可不行,我不能让我闺女一个人在外头。娘一拉喜泉的胳膊,让喜泉跟她一块儿回家。喜泉回到家,就把新衣服新鞋脱下来收好,躺到小床上睡觉去了。她当然睡不着。她说了回来想想,没想到那小子八哥学舌,也说回去想想。人家闺女家不能当面答应,才说回去想想。你一个破小子家,有什么可想的,可气。娘做晚饭时,喜泉去灶屋烧锅。娘见喜泉情绪好些了,问,那孩子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了吗?喜泉说,他敢!那你为啥不高兴?我嫌他不会说话,半晌不夜的,见面就问我吃饭了没有,好像别人都是饭死鬼托生的,八年没吃过饭一样。娘问别的还有啥。喜泉没说出别的什么。娘说,我还以为人家给了你多大的气受呢,弄半天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呀。要是这样的话,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这地方的人不管谁跟谁见面搭腔,都是先问吃饭了嘛。不问吃饭了吗,问啥呢!人家问你吃饭了吗,是先跟你搭上腔,也是关心你,这有什么不对。我看你挑毛病挑得不是地方。喜泉说,谁稀罕他关心我,反正我听不中他说话。我看你还是再想想吧。没什么好想的。等你大娘回头问起来,我咋样给她回话呢?你想咋回咋回。不是我想咋回咋回,这话得你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得说一句准话儿。喜泉说,准话儿就是不愿意。娘说,这可是你说的。
大娘那边征求星堂的意见,星堂说喜泉的脾气太犟了,他说一句,喜泉犟三句,喜泉的话头老是压在他的话头上。要是娶了这样的闺女做老婆,恐怕一辈子都得受她的气。大娘不赞成星堂的说法,说你这孩子不要装迷,犟驴子有犟活儿,人的脾气犟点才有本事,才不怕吃苦。要是娶了喜泉这样的闺女做老婆,保证家里地里都给你拾掇得好好的,你一辈子都不吃亏。你这话跟我说说就算到头了,跟谁都不要再提。你要是把话说出去,要是传到喜泉耳朵里,喜泉想愿意也不会愿意。及见到喜泉的娘,大娘把星堂的意见瞒得结结实实,说星堂对喜泉很满意,夸喜泉又聪明又伶俐,长得又好看,恐怕十里八乡都挑不出像喜泉这样好看的。只要喜泉没啥意见,男方家很快就把定礼送过来。喜泉的娘没说出喜泉有啥具体意见,只说喜泉这闺女没福。喜泉的娘这么一说,大娘就明白了。闺女家的事无须多问,问多了反而不好。大娘说,再说吧。娘把大娘捎回的星堂夸喜泉的话告给了喜泉,喜泉相信那些话是真的。星堂当她的面时就夸过她聪明,这个话她已经知道了。喜泉还是有些感动,人说当面夸人不算夸,背后夸人才是真夸,星堂在背后也这样夸她,说明星堂是真的喜欢她。可喜欢她怎么样呢,她说过了不愿意,总不能再把话收回来吧。
时间过了一年,喜泉虚岁到了十八。这期间又有人给喜泉说媒,喜泉没跟人家见面。她搬出了娘的话对娘说,你不是说过,不到我十九岁就不让我跟人家见面嘛!雪家桥那边,雪星堂的亲事也没定下。娘向大娘打听过,大娘说,有人给星堂介绍了一个,星堂也跟人家见了面,星堂说人家没有喜泉长得好看,没有愿意。叫我看,星堂还在等着喜泉呢!这个说法喜泉也听说了,她想坏了,自己把人家的事耽误了。自己要啥没啥,有什么值得让人家等呢。她拿镜子照了照,连头发耳朵都照到,证明自己长得是不错,确实不错。谁让你长得这样好看呢,真没办法。这时她又埋怨星堂,走过一村又一村,村村都有大闺女,谁让你等我呢,我又没请你等我。这天午后,喜泉说到地里放羊。她牵了羊,一走就走到去年她和星堂见面的那片杨树林去了。杨树长高了一些,变粗了一些,棵棵杨树都是在老地方站立着。可是,星堂去年来了,今年却没有来,只有她一个人到了这里。回想起来,星堂说话并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可以说句句都在理上。倒是她有些不讲理,一句一句都给人家顶了回去。这时羊叫了一声,把正走神的喜泉吓了一跳。喜泉把羊看了看,这才想起来了,她说的是出来放羊,却把羊绳一直紧紧牵在手里,一点都没让羊吃草。见喜泉看它,羊又对喜泉叫了一声,仿佛在说,你不让我吃草,带我到这里干什么!喜泉吵羊,叫啥叫,不叫,谁也不会把你当成哑巴。你说你不是哑巴,我看你跟哑巴也差不多,你说的话谁听得懂。我来顺你,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请你到街上下馆子,想吃什么随你点。你听懂了吗?没听懂吧,大傻瓜!喜泉把羊放到河坡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