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说到感动,我们忽然想起一个字,就是眼泪。人光看重写是不对的,眼泪不到悲伤的时候,流不出来。
刘庆邦:
因为我长期在煤炭报做记者、编辑工作。有机会去采访很多矿难,感受到矿工死了之后,矿工家属的巨大的悲痛。这就需要领导,需要管安全工作的人,切实为矿工,为他们着想,看到给他们造成的痛苦,非常深刻,或者说是非常久远。不是说短时间就能获取的。如果认识到眼泪,我们可能有更多的同情心,更能真正做到以人为本。真正关注矿工生命,对矿工多一些人文的关怀,眼泪和血相比较,一看流血了,很让人震惊。其实,人的眼泪,特别是矿工家属的眼泪,更应该是让人们重视。你拿一个刀随便往人身上划一个口血就流出来,人如果不到伤心处,眼泪怎么流出来。不到痛切的伤心处,眼泪是流不出来的。所以要重视眼泪。
主持人:
其实刚才说到关于矿产还有安全制度,我们不得不联想到我们书中的主人公,在最后,矿难发生的时候,他起诉了。
刘庆邦:
在他到矿上的时候,我给他定位是,他惜命不惜利。他的命守着父母,包括自己的生命,对待父母。利,他认为,利还会再生。从重视生命来看,他自己是很重视安全的。他自己受了一点伤,最后,他发生了矿难,死了17个矿工,随着他当了矿长,随着他的钱袋子鼓起来,他对矿工的生命、看法有些改变,有些漠视。就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矿工。因为他自己成了资本,他成了资本的一方,他跟劳工的一方成了一种对立的关系。说的不好听一点的,成了压迫、剥削人家的关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这个转变引起了他们心灵上的转变。这个转变是一个时代的拓展。
主持人:
主人公宋长玉这个人,他在这本书整个过程中,是在不停的转换。作为我的认识来说,可能是高考落榜差几分进入大学,这是一个转变。从这些心态的造就,他在做矿工下井时候,作为平常矿工、矿难非常搞笑的一些举措,比如说洗澡这段。洗澡这段,单单一个洗澡,刘老师,就用将近六千字来描写。
刘庆邦:
宋长玉这个人物是一个跟复杂的人物。我首先是抱着理解的态度,我对他的一些做法很理解。比如说他追求矿长的女儿,可以理解的,对于他到农村的奋斗是值得尊重的。矿长找一个借口,把人家开初了,他是值得同情的。包括他最后的悲剧,也是让人同情的。主要是一个悲悯的情况来看待这个人物的。他有很多的转变,总的来看,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反面角色,他有他的正面意义。尤其是在社会转型期,他有他的贡献。他对城镇化和工业化是有他的贡献的。当然,他有他的一些弱点。每个人都有它的弱点。说到他的洗澡那个细节,他心理上有一种力量的支持。比如说,他要把自己洗得干净,要其他于别的矿工,首先他是一个高中毕业生,好多人只是初中毕业生,关键是他心中有一个大目标,这个大目标就是追求矿长的女儿,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他追求的是一个护士,人家是做卫生工作的,他要把自己搞得很卫生。所以说,洗澡的细节,虽然写得很细,但是有一种心理的支撑,所以跟自己开始较劲。从这儿开始改变自己的形象。
主持人:
这么细微的描写,这种贴切的心理塑造,没有通过现实的实践,是无法得到的。
刘庆邦:
对,是的,因为矿工每天都要洗澡,不愿意洗澡,每天都要洗澡,那个煤里有油,沾得挺结实的,矿工洗澡跟普通人洗澡是不一样的,它是需要有技术和技巧的。这是矿工生活的特殊之处,我之所以写得这么细,是因为我有亲身经历,受过师傅的一些传授,他们教给我们怎么样洗澡和泡澡。这样不厌其烦的写洗澡,主要是把洗澡过程心灵化。任何小的细节,都要心灵化,只有心灵化,才能写细。只有心灵化,才有意思,才有心灵的支持,才有意思,不是浮在表面。
主持人:
我曾经知道一条消息,就是说,今年的时候,当知道您的爱人要下矿井支持矿工的时候,您是极力反对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刘庆邦:
我知道矿下的生活是非常粗糙的一种生活,或者说是非常狂放的一种生活。因为矿上女性比较缺乏,所以矿上的矿工对女性就有一种特别的渴望。矿上原来规定是不允许女性下井。一个是劳动量特别大,劳动特别繁重,女的吃不消。再一个,井下有一些女同志不能接触的东西。举个例子,你比如说在井的行道上或者是铁柱子上画上一些女性的生殖器官,女人下去就很不好。井下漆黑一团,女性下去会受到一些威胁。那时候还不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女朋友,那个时候说孔老二反对女人和男人平等,在批林批孔的时候搞男女平等,要让女的下井,她就积极报名下去了,我坚决阻止了她。这个事情,我比较理性。不要赶那个潮流,万一出点事,不好。后来我觉得,我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主持人:是不是能这么说,直到现在,这种矿下生活,还是男人的天下?
刘庆邦:
还是男人的天下。不光是井下,整个煤矿都是。这个煤矿被称为男人的世界,这个劳动不适合女性,特别是井下有规定。但是越是缺少女性的地方,大家对女性有特别的渴望。或者说,对女性特别亲,井下老是拿女性说事,他们休息一会儿,就说女性的故事,提提这些事。甚至一些劳动的号子,都把女性编排进去。这些可以理解,精神调剂。
主持人:
因为矿工这种生活,就像您刚才说的,白天把鞋脱在上面,第二天不知道能不能穿得上。今天,把你搂在我怀里是我老婆,明天就不一定搂到你。
刘庆邦:
矿上讲安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