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生想起这一夜,心里就如刀绞一般的疼。任三妞跟了申玉豹吧,自己这两年的心血也就白费了,三妞肯定会走上绝路。劝她吧,自己确实又没这个资格。林苟生在八号包间呆坐到乐声响了,还不知该怎么办。
小四走了进来,关切地问:“林大叔,你吃点啥?”林苟生僵尸一般坐着,没反应。四小姐朝里面走两步,又道:“天要下雨,女儿要嫁人,人家要走,你当爹的有啥法?可别气坏了身子骨。还是吃点什么吧。”林苟生道:“眼不见,心不烦,小四,你给我整四个凉菜,给我两瓶五粮液,我回去找人喝酒去。”
四小姐把东西备好,把林苟生送到酒吧门口,又叮嘱一句,“可别喝多了。”林苟生走了一截,忍不住开一瓶,仰脖灌了一气,仰天喊一嗓子,“救救她吧——”
白剑早上刚刚洗漱完,服务员妙清就慌慌张张敲门进来了,嘴里叫着:“不好了,林大叔不知为啥喝成了一摊泥。”白剑随妙清走出古堡大厅,只见林苟生正伏在大理石阶前酣睡,地上吐着一片秽物,两只空酒瓶尚在手里紧紧抓着。
白剑把林苟生侍候睡下,妙清已经端来一碗热姜汤,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白剑拆开信封,见上面写着:
白大哥,你要真是当年的知青大哥,这两天你抽空回太阳村看看。玉芳姐的尸骨还放在申家营申玉豹家的老宅里。老天咋就不开眼呢!雪梅。
白剑细想了一会儿,终于弄明白写信人就是吴天六的干女儿。在太阳村的时候,白剑常去赵河边的槐树林里看些禁书,十一二岁的张雪梅总是像个尾巴一样跟着他。白剑到北京读书时,还送给她两本《十万个为什么》。白剑临时决定去一趟申家营,看看吴玉芳的尸骨。再不去见吴天六,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日后就更难解释了。白剑对妙清说道:“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林老板不碍事,麻烦你照顾一下。”说罢,也不等妙清答话,转身出了门,走两步,又折回来道:“县上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回八里庙了。”妙清丢给他一个善解人意的眼神,点点头,算是回答。
远远地望见赵河堤岸上的槐林,白剑兀自激动起来。太阳刚刚跃出东面的杏花山顶,光线穿过清晨的空气,染着一股浓烈的麦叶上晨露散发出的植物的清香。微风抚着刚刚盖严黄土地的绿油油的麦子,一峰一谷地向西铺排,衍出一道道叫人心醉的绿灰色的光晕。间或听到一声涩涩的蛙鸣,便看见一两只活物从路边刚刚露了头的青草地上跃入麦地里。那条蜿蜒着的白沙河堤渐渐显出了轮廓,忽高忽矮忽胖忽瘦甩出几个粗犷的弯儿,向着东南方延伸,一个又一个浅灰色的村庄,像一只只羔羊,安卧在赵河的臂弯里。白剑激动得涨红了脸。爬上河步口的漫坡,清冷的河水如一条长带飘在白剑眼前。石板桥的另一端,大路分了岔,一个斜向西北,一个通向西南。白剑支好车子,走向那个倚着一棵老槐树抽烟的老汉。白剑微弯着身子,大声问道:“大爷,到申家营怎么走?”老汉紧着黑棉袄外面的草绳,手朝右边一指,“朝西北,走两里,东面村子就是。咦——哟哟哟哟——嗨!”声音在寥廓的天际响到尾音处,十几头大大小小的绵羊朝着老汉撒开蹄子奔来,蹬出十几道白色的沙线。
申玉豹家的老宅,也就是当年申宝天的藏宝院,在申家营的旧房中,还能依稀透出一些虎威,坐北朝南,青砖青瓦,似乎还能讲述出当年申宝栓风光岁月的轮廓。放了一颗马后炮式的大卫星后,申家营额外上缴了六万斤公粮,大食堂刚散,申家营饿死了石佛寺镇的第一个人。以后的半年多,申家营又饿死了老少六十二口,再列全镇之冠。从此,申宝栓在申家营的地位每况愈下,最后忧愤成疾,在又一次运动的风口浪尖上,死于肝癌。这座老宅在十几年前的大洪水中,遭过没顶之苦,却又是全营仅存的五座房之一。
开门的人装束很像旧时的武师,五十来岁,大眼浓眉,声音洪亮:“你找谁?”说话间已将白剑上下打量过了。白剑掏出记者证,汉子换上一脸笑,“雪姑娘说你一定会来,玉林他们都不信,说来可就来了。走,到玉龙家,他已经给你备好房间哩。”白剑道:“大叔,雪梅捎信儿让我来,看看玉芳的尸骨。”红脸汉子摆摆手说:“不用看,只剩下骨头了,看着让人心寒。”白剑只好来个客随主便,等着汉子锁了大门,问道:“大叔,听口音你不像本地人。”汉子迈着外八字步说道:“我是河北沧州人,玉龙叫我来教他两个孩子练武,夜里呢,就帮太阳村吴六哥看他女儿的尸首。申玉豹在这里臭了半边营,都盼着早一天翻了这个案子,晚间排着班儿陪我看尸呢。听说你能通天,这下就有指望了。”白剑支吾道:“大家一起努力,正气总能压倒邪气的。”
申家营玉字辈近些年出了三绝,申玉豹对钱痴绝,申玉龙治玉艺绝,申玉全对赌迷绝。申玉豹名头在外,自不必说。玉龙治玉功夫早已名满龙泉,每年玉雕节,都能展出一两件绝品征服海内外客商。如今,他已有《千年龟》、《松鹤流水》和《双鹰扑兔》三件作品被当成国宝收藏在国内三家博物院,行家评他治玉水平已接近明代大家陆子冈的鼎盛期,早两年已被吸收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申玉全又被戏称“赌博专业户”,不靠地吃饭,不靠玉雕车吃饭,只吃一双能把各种赌技玩到出神入化的手。全国专业赌徒成千上万,申玉全能称一绝,是他从不滥赌,坚持每月只赌一次,坚持不以赌艺聚财。
白剑对申玉龙已有耳闻,夏仁早向他介绍过,见了面自然就谈玉雕。谁知申玉龙根本不感兴趣,淡淡地说:“我已经金盆洗手两年了。”中午吃饭,白剑才弄清了事情原委。
申玉龙的父亲,就是当年把李金堂送进龙泉政治舞台的申宝天。申宝天的祖父申德元出外学治玉八年,申家开始发达了。申宝天到了中年,申家的治玉业已遍布石佛寺乡,有作坊十余个。自申德元开始,申家三代人都染上了置地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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