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虚构的极端。那种生活不是她的生活,不是中国人的生活,是她从亨利·米勒的作品里读来的。这就变成一个基本问题:绝对虚假的写作和最本真的写作,都有可能导致写作无法持续。她们两个正好代表两种状态。

  人物周刊:是不是我们没有一种健康的体制,使好作家能浮现出来?似乎现在很多作家都缺乏真正的精神力量。

  李洱:我常常有一种感觉,可能有些很棒的作家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写作,然后放进抽屉锁了起来,加了密码。一种可能是他们不愿发表,不愿加入合唱,不愿被纳入秩序。另一种可能是他们发表了作品,但被我们忽略了,因为他们表达的经验与我们有背离,但这种背离又没有夸张到眩目的地步,所以我们没能看见。跟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幸运了。文学史、文学体制是一个有趣的东西,它会过滤掉非常丰富的内容。筛子的网眼很大,筛出来的都是大块文章、所谓的成功人物。什么是成功?在平庸的年代里,成功是一个很可疑的概念,它往往是商业包装和自我吹嘘的混合物。它惟一的必要条件就是销量,但在五年之后,两三年之后,甚至两三个月之后,有没有人会想起来你这本书?都是白忙。

  精神力量?失败算不算一种力量?我们现在所谓的精神力量,往往是指成功者的愤世嫉俗,用高射炮打蚊子,用破扫帚打老虎。真正的力量,是雪被下面的草尖,是小鸟的红喙,看上去很微弱的,只是我们往往不知道爱惜。

  人物周刊:在这种状况下,作为一个当代作家,你如何自处?

  李洱:每个当代作家都被失败感笼罩着。我们最早接受的文学教育使我们想表达某种思想、经验、观念,并使之成为某种思想资源。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消失。很多作品踮着脚去迎合,而不是站稳了去表达。这是一个不重视内心生活的时代,价值观分崩离析。但也许通过财富积累,人们会重新认识到文学艺术的美和意义。据说很多贪官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学文学,是吧?我还是比较乐观的。

  人物周刊:你认为幸福是什么?

  李洱:幸福成了时间概念,成了一种嗅觉,瞬间的,细微的,具体的。闻着婴儿身上的气息肯定是幸福的,可你也不能一直抱着他啊。他也要寻找幸福,你不是他的幸福,他的幸福是吃奶。写出满意的小说当然也是幸福,类似于婴儿吃奶。

  (实习记者张莹莹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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