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刘和珍君》是鲁迅先生为纪念一九二六年“三·一八惨案”中遇难的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刘和珍等而写的。作品之所以具有强烈的时代震撼力,笔者认为:一是它反映了当时重大的历史事件,二是具有独特的表现手法。本文仅就作品的艺术表现手法谈点拙见。
鲁迅在作品中的表现艺术是很特别的,即“点”与“线”的表现艺术。我们姑且把作品中所贯穿的爱与憎的感情,称之为“线”;把作品中多次出现的“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刘和珍形象的描写,称之为“点”。我们会发现,作者对这个“点”的每一次描写都是针对发生在“线”中的某一个事件或某一个情节出现的, “点” 的每一次出现, 都使“线”所要表达的感情得到升华,有力地加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点”和“线”原是几何学上的专用术语,但它们在中国画中也有广泛的运用。著名国画大师李可染作画时,常常把笔力控制到线中的每一个点,做到积点成线,随时可行可停,增强了线的质感。李可染作画的实践很好地说明了“点”与“线”有着密不可分的天然联系。“点”的伸长就变成了“线”, “线”的浓缩便成了“点”。“点”和“线”都有一定的形态和形状,还有着浓淡、轻重、缓急等特性。所不同的是,点是相对静止的,是跳动的;线是相对运动的,是流动的。“点”和“线”在中国书画中,是一对静与动的对比关系,这种关系,造成了一种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鲁迅自幼热爱美术。留学日本时为实现疗救国人精神疾病的理想,他弃医而从文学与美术,在美术上下了不亚于文学的功夫,尤其对新潮的西方各种美术流派有着较深入的涉猎和了解。回国后任当时教育部主管图书、博物和美术的官员,更有机会接触大量的古今中外的美术作品。他一生不倦地收集画册,收藏了大量各画种、各流派的作品。鲁迅对美术可谓知之甚深。在所有的美术作品里,他不但青睐版画,而且还和中国画结下不解之缘。在“五四”运动之前,那时鲁迅在文坛尚籍籍无名,陈师曾却已确立了他在画坛的大师地位。鲁迅曾说陈师曾的画“是好的”,其刻图章也“不坏”,周作人也曾开玩笑说,大家都打算慢慢“揩他的油”。据鲁迅日记,陈师曾给鲁迅刻过多方印章。画则或赠或索,颇有几幅。与陈师曾这样一位友人长年共处,濡染之下当更具只眼,笔端文字也常带墨意。把中国画中的“点”和“线”的一些思想,应用到文学作品的创作之上,也就一点不值得奇怪了。
鲁迅是怎样把“点”与“线”的关系运用到《记念刘和珍君》一文的创作中呢?
我们先来看作品中的“线”。作品共有七个部分,按照作品的思想内容可划分为三个方面。第一、二部分为一个方面,谈的是作品写作的缘起,即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第三、四、五部分为一个方面,记述刘和珍的生平事迹和遇害经过,抒发作者心中的惊愕和义愤。
第六、七部分为一个方面,议论“三·一八惨案”的教训和深远意义。纵观全篇,作者的激愤和赞扬两股情感的烈焰无处不在迸发,无处不在燃烧,强烈的爱憎感情贯穿着全篇。
正是这条“线”,作者将我们带进了一个深沉而强烈的感情世界。让我们认清了段祺瑞政府及其帮凶文人的凶残和卑劣,了解了刘和珍等烈士的生平及遇难经过,体会到了刘和珍等革命青年英勇无畏的气概,并进而理解了作者的革命情感和彻底的不妥协的精神。
翻开古今的集子,纪念性的杂文比比皆是,一般都是以记述生平,赞扬一生的丰功伟绩,号召人们纪念他、学习他为题材。本篇却独辟蹊径,写出了心中的激愤和赞扬,画出了
有别于前人、新于前人的爱与恨的感情画面。
我们再来看作品中的“点”。这个“点”在作品中共出现五次:第一次,作者叙述了与刘和珍认识的过程。写她“能够不为势利所屈”,敢于“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这条“线”叙述到这里的时候,作者推测刘和珍“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见到她时却出乎作者的意外,而是“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这个“点”和她的反抗精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我们更清楚地了解了刘和珍的性格:外柔内刚。
第二次,由于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的封建奴化教育,遭到校方的镇压,强令解散女师大。学生们为了不耽误学业,在西城宗帽胡同租赁房屋继续上课。当时鲁迅等进步教师曾去义务授课,于是与刘和珍“见面的回数”就多了。这条“线”在叙述到这里的时候,作者写她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这个“点”,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文静、善良、乐观的青年女学生的形象,也让我们看到了她那勤奋好学的敬业精神,进而更使我们看到了她性格的另一面:有事业心和正义感。
第三次,作者首先记叙刘和珍等青年学生遇害的噩耗,然后用“不惮” “不料” “不信”等议论性句式,突出反动军阀的凶残。在叙述这条“线”的时候,作者写道: “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怎么会“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这个“点”和“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它告诉我们,反动政府是不会放下屠刀的,这血淋淋的事实真实地暴露了反动政府的丑恶嘴脸:凶残下劣。
第四次,记叙了刘和珍等遇害的经过。刘和珍走在请愿队伍的最前列,反动军阀竟然向请愿者开枪。在叙述这条“线”的时候,作者又写道“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个“点”,流露出作者由不信到相信这一事实,表达了作者对反动政府的抨击和揭露:惨无人道。
第五次,作者指出这次徒手请愿的意义很“寥寥”,表明了作者对徒手请愿的态度。这条“线”在叙述到这里的时候,作者说“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这个“点”,说明了作者虽然不赞成徒手请愿,但还是肯定了它积极意义的一些因素,因为它毕竟在人们心目中打下了一些烙印,后人是不会忘记这个教训的。同时也曲折地反映了作者对遇难学生的惋惜之情,也透露出作者对这次惨案的斗争态度:讲策略。
如果将作品中的“线”比作一缕银丝,那么“始终微笑着, 态度很温和” 的这个“点”,就是一朵朵艳丽的鲜花。当这条感情的“线”得到极致的时候,这个“点”就适时跳了出来,和“线”一起,让感情的烈火尽情地燃烧。如果把这个“点”放在段祺瑞政府下劣凶残的“线”上,她就会让段政府显得更下劣凶残;如果把这个“点”放在御用文人卑劣无耻的“线”上,她就会让御用文人变得更卑劣无耻;如果把这个“点”放在“真的猛士”的“线”上,她就会让“真的猛士”更勇猛;如果把这个“点”放在“庸人”的“线”上,她就会让“庸人”渐渐苏醒起来;如果把这个“点”放在日常生活的“线”上,她就会让自己的日常生活变得更加灿烂。
可贵的是,作者并没有刻意地去加工,也没有用故弄玄虚的手法,而是用朴素的语言,
把记叙、描写、抒情、议论这四种表达方式紧密结合,融为一体,或纵横交错,或循环反复,或相互照应,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使作者的感情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让读者好像赤身沐浴在爱和恨的海洋里,饱尝了那个社会的残忍无道,也同样饱尝了作者朴实无华的表现艺术。
鲁迅作品的这种艺术表现手法,是根据自己的思想认识和美学理想并汲取外国作品在这方面某些优秀的表现,独特地创造了他认为最适宜表现他不同作品提出的不同问题而采取各自不同的表现形式。《记念刘和珍君》描写了他对“三·一八惨案”以及刘和珍等遇难的感受和认识,决定了他要采用的“点”与“线”式的表现手法,而这样一种表现手法又淋漓尽致地表现了鲁迅的认识和感受。精心的艺术表现营造再现了当时的历史和鲁迅的形象,独特的艺术表现使作品具有了无尽的魅力。
作者简介:刘高峰,男,河南焦作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文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