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腰酸背痛,还出虚汗。睡梦里醒来,一身汗,棉毛衫都湿了。我拖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啊。这些年来,我感到生活的担子实在太重了,压得我都透不过气来了。你们想想,我的一儿一女,傻的傻,离的离,天下还有哪个女人比我更命苦的?吴阿姨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小妹说,这是征婚,你哭什么?
  吴阿姨说,一个家庭,没有一个男人,的确是不行的。虽然我以前的男人对我不好,他懒,抽烟,从来不知道体谅我,照顾我。但我觉得家里还是需要有个男人的,有个男人和没有男人,就是不一样。
  不行,不行,小妹像个导演似的对吴阿姨说,妈妈,你要是到了电视上也这么说,我敢保证是没有人会来娶你的。你把自己说得比苦菜花还苦,好象就是要急吼吼找个男人来帮你分担,哪个人敢?男人都希望与你同甘,而不肯和你共苦。再说,你也不要把爸爸说得那么不好,人家会想,你与这样的赖男人共同生活了半辈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嘛!人家说,不是一路货,是睡不到一张床上去的。你要突出爸爸的高大形象,说他如何英俊潇洒,如何聪明能干,如何懂得怜香惜玉,那样也就把你的价值衬托出来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自以为英俊潇洒聪明能干的人,就会向爸爸看齐,就会努力填补爸爸留下来的空缺。
  吴阿姨觉得很难,她忽然决定不去了。她说,小妹,你这么内行,干脆你去吧。我一个老太婆,还这么热心推销自己,是不是有点老来骚,老不正经了?
  小妹说,人家电视台邀请的就是你,我怎么能不请自到?再说,这一场“花前月下”是中老年专场,我要是去了,别的女嘉宾还有什么戏?她们会咬掉我身上一块肉的。
  吴阿姨说,那你换掉这个醋瓶,让我重来一次。
  小妹找了只可乐瓶,希望吴阿姨能与它保持正确的距离,既不要太远,也不得过近。用话筒用得好,你的声音就会有磁性,听上去既不冷漠,也不过于热情。不卑不亢是最佳状态。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会把人吓退;而如若过分热情,就没有了气质,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有点贱相了。
  吴阿姨说,我还是觉得紧张,我汗都出来了。我看到时候说些什么,你还是帮我写一份稿子,我去读读算了。
  又不是叫你去做报告,读稿子怎么行?“花前月下”是一档交友征婚节目,应该是轻松活泼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不说违背四项基本原则的话就行。
  吴阿姨说,现在,还是让我放松放松吧,不要讨论到时候说什么了,还是帮我策划策划,到时穿什么衣裳去,要不要化一下妆。
  小妹认为,穿真丝肯定不行。胖人一穿真丝,肉就显得更多了。当然,太瘦的人穿真丝也是犯忌的,会给人以一副骨头架子的印象。我看你还是穿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去最好,比较大方端庄。并且深色衣裳看上去也要不显胖些。至于化妆,最好是淡一点,淡到看不出最好。老年人化浓妆,是最吓人的。我每次在电视上看到那些跳秧歌舞的老太婆的面孔,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小妹建议,妈妈的头发,倒是应该讲究些,起码要染一染。你看,满头花白,总不太好看吧?缺乏青春魅力不说,让这档节目都会变得暮气沉沉。但是,染成全黑,那是不行的,就像涂了墨汁一样,头发看上去就不活了。我建议你去染成深褐色的,那样与你的白皮肤也比较相配。吴阿姨连连摇头,说,你为什么不让我染一头红发?你要人家说我是老妖怪么?小妹说,我是让你染那种黑里带点褐色的,粗看是看不出来的。弄堂口染,58块就行了。你若嫌不好,就去三里桥做188的。头要紧,头是最要紧的,你不要舍不得这几个钱。这可是决定你未来幸福与否的关键。
  吴阿姨说,那我还不如戴个假发套呢。我只要去向你石阿姨借一个。她的那个假发套,是她女婿从法国带回来的。她女婿去法国出差,给她带回来一个假发套,给石阿姨的男人带一盒法国“浪漫之夜”含片。石阿姨的男人一直不行,据说含片效果好得不得了呢。
  小妹说,妈妈,我建议你千万不要用假发套。再好的假发,都是能看出来的。电视台的灯光那么亮,镜头一对准你,千千万万的人都看到你的假头发了。大家就要想,这个老太婆一定是个秃头,不然她为什么要戴假发套呢?要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瞒不过这么多双眼睛的。男人秃头,要是秃得好,还蛮有风度的。前秃是科学家,后秃是资本家,中间秃的是阴谋家。而女人一秃,那是很恶心的。妈妈你不秃,为什么要惹上秃头的嫌疑呢?
  
  4
  小弟最近喜欢做的事情是撒米。一把一把的白米,撒得家里满地都是。吴阿姨特意新买了一只塑料小簸箕,把地上的米扫拢,重新倒回米袋子里去。扫了撒,撒了再扫,吴阿姨的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她说,小弟作孽啊,这么糟塌粮食啊!小弟就笑。
  而且这段时间,他的烟瘾也越来越大了。从前吴阿姨控制他,一天最多抽8到10支。但现在,他一直吵,吵着要烟,缠得吴阿姨没办法。吴阿姨算了一算,现在他一天至少要抽掉15支香烟。
  吴阿姨叹口气,唉,他的240元月生活费,快要不够他抽烟了。他真是跟他爸爸一个样,这么喜欢小白棍。看他脑子有问题,香烟倒是一样要吃!
  吴阿姨就到鬼市上去买35元一条的红塔山。吴阿姨说,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卖烟的说,已经很便宜了,35元一条红塔山,你还觉得贵么?吴阿姨说,你又不是真的。卖烟的说,35元你还想买真的么?你不会不知道真红塔山的价格吧?吴阿姨说,你再便宜我5元,我是下岗女工,没钱。卖烟的说,你不是下岗女工,你这么大年纪了,不会是下岗女工,政策是不会让这么大年纪的人下岗的。你是个退休工人,我才是下岗女工呢!吴阿姨说,差不多,差不多的。卖烟的说,什么差不多,是差得多!你一个月退休工资多少钱?我一个月,说出来都难为情,都对不起我的嘴巴和舌头,我一个月才拿160元,叫花子都不如的。
  吴阿姨忽然有了一点优越感。她想,自己的傻儿子,一个月也有240元呢。要不是自己出花头,能有250元呢。不过,吴阿姨又想,你下岗,单位又没有害你,还给你160元;我家小弟,是被肉联厂吓坏的,吓成这个样子,才给240,给500都不多的。
  吴阿姨坚持还价,结果以32元成交。卖烟的说,你这个阿姨难弄的,要是都像你这样,我做生意是要蚀本的。
  吴阿姨拿了烟,研究了一番,说,不会有假吧?吴阿姨问出这样的话,自己都觉得非常可笑了。本来是假烟,还问什么假不假的。当然,吴阿姨的意思是,里头究竟是不是烟,还值得怀疑。听人说,有时候买了这样的烟,回家拆开来,里面塞的只是一团草纸。卖烟的说,你去抽,要是抽得不好,你来寻我好了,我这店又不长脚,不会跑掉的。
  吴阿姨算了一算,32元一条,小弟可以抽20天,这样开支就算不得大了。只是有点委屈了他,到鬼市上买假烟给他抽。不过,吴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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