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呀,讨吃的许凡挑伞来了!”
是啊,讨吃的许凡挑伞来了,许凡一点不含糊,一开口,来了个自报家门,许凡摇着他的“虎衬”唱道:
姓许名凡实不凡,
范丹老祖把家传,
天下欠账要不完,
我不上门他不还。
“噢——”的一声,石佛村人,齐声叫好,石佛村里,有许家的亲戚,平日里,见了讨吃的许凡,羞耻得不想认,这时也忙挤到了人前去,和许凡打招呼,说,“你个许凡,这是走下甚的时运?看把你风光的!”许凡就又唱道:
一进村亲戚们把我问,
抬举我今年走时运,
自古道做甚要像个甚,
今可是打伞摇虎衬。
村人都笑了,把这“许家峪秧歌队”,亲亲热热迎进了村,许凡一路指挥着,走街,踩牌子,在村中央空场上,吹吹打打,一会儿走出十二连城,一会儿又走出十字梅花,表演了一阵后,许凡就又唱道:
风水宝地石佛山,
月镜河水绕村湾,
推来元宝和金砖,
珍珠玛瑙把沟渠填。
这一下,全村人,谁不高兴呢?说来,石佛村真是好地方,守着一条月镜河,土地月巴沃,枣树成林,只不过,这两年,谁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人们高兴过后又叹息起来,老人们就摇头说:
“珍珠玛瑙?下辈子吧;这辈子,甚时桃黍窝窝能填饱戏咪的肚子就谢天谢地子。”
一句话,勾起许凡多少伤心事,这一下,可是不得了,许凡的秧歌,就像黄河决了口子,挡也挡不住,滔滔而来:
好好价的水地痛出田,
公社家硬让造平原,
刨了熟土把生土填,
饿得咱肠子往出连。
一天价大批促大干,
睡不成觉来吃不成饭,
稍稍有点动弹得慢,
马上现场挨批判。
天天价起来跟工工,
没明没黑挣分分,
秕糜子烂谷称斤斤,
锅里没米煮糁掺。
他唱一首,人们就叫一阵好,又唱一首,又是一片喝彩。他一首接一首地唱,把个石佛村唱得像开了锅。一村人积攒了一年的不顺心,一年的辛酸和苦情,全让他唱出来了!婆姨们听他唱得湿了眼,红了鼻子,可心里却畅快了许多。人人都思谋着,等到晌午,把这好伞头请到自己窑里吃饭。这一天,家家都备下了酒菜,准备着款待秧歌队,一年价 也舍不得吃一滴的胡麻油,全攒到了正月这时候,能炝个锅,爆个葱花,派上大用场。富裕点的,兴许还能炸上一顿黄糜子面油糕,招待亲戚贵客。这一天,家家飘着酒香、菜香,还有羊肉的腥膻,那是包下胖鼓鼓的胡萝卜羊肉扁食了。石佛村被这温暖的食物的香气笼罩着,温情脉脉和富足。
正唱得热闹,谁也没留心,有两个骑车的人,进了村。这两个人,骑着加重红旗车,棉袄上套制服,一看就是个公家人。公家人进了村,这边唱得正红火,秧歌声给人家指了路,让人家,断吼一声,逮了个正着。原来这两人,是公社下来的干部,检查各村各队,过革命化春节的情况,这一下,石佛村和许家峪,让当场捉了典型。
好端端的一个会子,给搅散了,秧歌队自进了村,又扭又唱,闹腾了这半天,水米没沾牙,这会儿让“公社家”硬给轰出了村去。酒也喝不成了,油糕也吃不上了,这一队花红柳绿的人马,像霜打了一样蔫头耷脑,别提心里有多窝火。出了村,走出半里多路去,回头一看,呀,石佛村的乡亲,黑压压地,站在村头,鸦雀无声地送着他们呢。许凡好不忍心,忙站下了,想了想,放开喉咙,高声唱出几句,只听他唱道:
七月天霜打了秀穗的谷,
娶媳妇来了个烧纸的,
夹奶的羊羔饿狼扑,
揭锅的馍馍鬼挖出——
这几句,句句唱的都是这世上最倒运最败兴的事,真是对情对景。歌声一落,这边秧歌队;那边石佛村人都笑了,暗自在心里叫好;人群中,有婆姨们就喊:“许凡,改天窜来吧,羊肉扁食给你留下。”许凡心里一热,说实话他已经有几年没吃过胡萝卜羊肉扁食了。
等到可以自由地演唱秧歌的年代,许凡已步人老年。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如我在电视中看到过的那样,身穿黑呢子西装小大衣,戴墨镜,手上是一副雪白的线手套,我想大概是吧?就像军大衣是当年的时尚那样,黑呢子西装黑墨镜是80年代黄土高原上农民所理解的时尚,他们要以最好的东西来装扮他们的伞头。只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那穿戴在许凡身上的黑呢子大衣黑墨镜也一定是借来的,因为,许凡到死都是一个贫穷的人。许凡穿着借来的呢子大衣走在队伍里,心气很高地歌唱着这个新时代:
责任制后很自由,
分开土地买下牛,
穿不愁来吃不愁,
一年更上一层楼。
如今的世事真不赖,
汽车火车比腿快,
枣核桃当成珍珠卖,
农民也发成老员外。
不错,这个时代,是我们熟悉的了,人人想往发家致富,眼见的,一座座豪宅、一个个庄园,在平原上,在山区,拔地而起,比从前地主老财的宅子,气派多了,真有富得流油的人啊,真有拿钱不当钱的人啊!他们站在一座山前,手一挥,说,这山我要了!山就归了他们。他们随心所欲地在山上,修起那些丑陋的不堪人目的建筑,这里就成了新的“经济增长点”,他们一高兴,一辆“大奔”就送出去了,给一个情人,或者,给另一个情人。他们心情郁闷互相斗气的时候,就烧成捆成捆的人民币玩。多么潇洒啊,钱是啥东西?纸嘛!
可是,人家都富得这么不耐烦了,伞头许凡,却还是穷光蛋一个。他歌唱的富裕和富足都是别人的富裕和富足,他真是没有发家致富的本事啊,他不会做买卖,不会经营 焦炭厂,不会开小煤窑,去给人家打工人家也不要他,谁愿意雇一个六十多岁本乡本土的老头子呢?四川河南来的民工,想雇多少没有啊,那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