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事?早点成个家,早点生个自己的孩子,也省得……省得一天到晚看着别人的孩子眼馋。”
李淑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这句久蓄于心的话。陈忆珠明白了。在秋风萧瑟的季节陈
忆珠明白了一件事。可她明白得太晚了。她默默地望着身旁的这个女人,这个孩子的母亲,
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她知道这次约会的性质了,原来是鸿门宴。她伤心地笑起来。
“大姐,”许久她说,“你放心,没人会夺走你的孩子。”
“陈大夫,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她说,站了起来,“我走了,大姐。”
她在风地里走了很久。她一个人,从城市的这头走到那头。秋风吹着她的脸。她的脸很
冰冷。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出了眼泪。这让她很吃惊。她几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
她的眼泪一向很金贵。她想,多可笑啊,怕我抢走她的儿子!可她笑不出来。她踩着满城落
叶,听着它们在她脚下粉身碎骨地呻吟,她想起一句话,人心比夜黑。
后来她给老刘打了电话,让他转告刘钢,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了,她有事要出远门。
接下来的这个星期天,她果然一早就出了门。她去看望城里的一个久违的老同学,在人
家家里盘桓了整整一天。她们包饺子,喝青梅酒,玩儿得很是热闹。临分手时,她对老同学
说,“今天真快活。”然后她就一个人走在了清冷的街头。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她想,我真的
快活吗?
在黑暗的走廊里她几乎踢到了一个人身上。一个人蜷在她的小屋门口,无声无息,就像
一条睡着的狗。她立刻就知道这是谁了。那熟悉的、亲爱的气息袭击了她,他竟等了她整整
一天!刹那间她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引爆。可她坚持着。坚持着。终于她说,
“我不是告诉你要出远门吗?”
“我不信。”他安静地回答。
“是真的。”
“可你还是回来了。”
“要是我不回来呢?”
“我等你。”他安静地、但是决绝地回答,“一直等。”
她叹息一声。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她想我怎么变得这么脆弱啊!可她没管它们,她任它
们流。她看他慢慢地站起来,小小的身体紧靠在了门板上。那是一个坚如磐石般的姿式。扎
根的姿式。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摇着头,说,
“刘钢,刘钢,我该拿你怎么办?”
七 玫瑰园
可以想象李淑的愤怒。李淑的阻挠失败了。每个星期天,她的儿子仍然一如既往地朝那
个该死的女人那里跑。现在那个女人该是多么得意啊。那个女人会说,是啊是啊,儿子是你
的,这不假,可他归根到底是谁的呢?
这双得意非凡的、嘲讽的、胜利者的眼睛悬挂在李淑的生活中,就像咸鱼一样散发出无
处不在的臭气。李淑和它对峙,李淑在心里说,别高兴得太早,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
对不对贱货?
儿子在日益远去。她知道这个。就算他人在家里坐着,魂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早已
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正常的孩子谁会像他似的整天抱一本破地图册发呆?那里有什么玄机
和秘密呢?正常的孩子扎堆儿、打架、疯跑野马,这才像一个孩子,而他呢,除了看地图,
就是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云山雾罩。当然这些话,他只跟妹妹红霞说,在这个家里,只有
红霞,能撬开他的嘴巴。六岁的小红霞,扎牛角辫,像燕子一样穿梭在李淑和二哥之间,做
了信使般的人物。红霞说,“妈,二哥去桂林了。”李淑说,“胡说八道!”红霞也不计较,一
跳一跳跑去跳房子去了。
再一天,红霞又跑来对她说,“妈,二哥去乌鲁木齐了。”她伸手摸摸红霞的脑袋,不发
烧呀,怎么满嘴跑舌头说胡话?李淑说,“嗨我说咱家有一个中邪的就够了,你别再凑热闹好
不好?”红霞说,“不好。”一甩小辫儿,又一跳一跳跑走了,去踢鸡毛毽。
终于到了这一天,红霞跑来对她说,“妈,二哥要去——俄罗斯呢!”这次李淑吓一跳,
李淑吓了一大跳!“小祖宗,你疯了?”红霞说,“没疯呀!谁疯了?二哥说的,陈阿姨要带二
哥去俄罗斯看、看三套车呢!”
李淑心突突跳。突突跳。好啊好啊,她想。她的心跳着跳着忽然撒开了欢儿。她的心舞
蹈起来,跳起了踢踏舞。这是喝醉的赫鲁晓夫的舞蹈,一双大皮靴,在克里姆林宫如镜子般
光滑的地板上,踢踢踏踏,多么欢快啊!李淑想,好啊好啊,她激动得脸色苍白,她说好啊,
我知道地图的秘密了!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海枯石烂我等到这一天了!
有一个这样的名词——向阳院,现在绝迹了。可在七十年代那是一个新生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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