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大一连寻了多日,才在游戏厅逮住楞子。石老大把楞子请进小酒馆。楞子并不追问石老大的用意,见肉就吃,见酒就喝,酒足饭饱,才问石老大为什么请他。石老大询问他和鲁小红的事。楞子左右环视一圈,低声说,叔,你怎么还纠缠这事,她不是逃了吗?我和她睡过几次,我爹不同意,我俩就散了。怀着孩子?……和她的男人多的是,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
  石老大第二次去找楞子,楞子神色慌张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还有事。抽身溜了。楞子的反常表现令人生疑,在营盘镇,楞子惧怕的,除了派出所,就是石川了。如此一想,石老大已然有数,对石川的一举一动更加留心起来。
  那天,石老大从街上走过,一辆拉酒的货车正在公路边停着。石老大下意识地扫一眼车号,是外省的。也就是那一刻,石老大猛然想起拉酒的都是外地车。石老大上前和司机说话,三狗子老鼠一样钻出来,叔,我正找你呢。拉起石老大就走。石老大骂,你个走狗,打什么鬼主意?三狗子笑嘻嘻地说,想让叔给介绍个媳妇。石老大唾了一口,就那这样,谁嫁你?这时,那辆货车发动了,三狗子长吁一口气。石老大蓦然明白,三狗子是故意引开他。石老大起了疑心,酒厂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鲁小红的遭遇说不定与这个秘密有关。不知是惧怕,还是惊喜,石老大抖得像一团风。
  一连几夜,石老大翻墙进入酒厂窥探,但酒厂里什么动静也没有。直到第七夜,才见一辆卡车驶进酒厂。酒厂的大院里有两个仓库,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卡车在北面的仓库停住,石川出来绕了一圈便走开了,尔后三狗子领着几个人进入仓库,开始往车上搬东西。深更半夜装货,这其中必有蹊跷。石老大想不出石川在酒上能做什么文章。第八个夜晚,石老大带着钢锯条进入酒厂,弄开了仓库。这一下吃惊不小,酒厂的南仓库放的是“好人缘”,北仓库放的则是一种很有名气的酒。石老大略一思索,便明白石川暗里一直在造假。难怪酒厂有这么好的效益,难怪石川不肯把酒厂搬迁到县里。如果鲁小红发现了这个秘密,石川根本用不着灭口,堵她的嘴还不容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鲁小红是因为什么引来杀身之祸的呢?石老大更加不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石老大搭车去了县城。在营盘镇没人能治处住石川,偌大个县总能治住石川吧?石老大明白,若伤不了石川的元气,石川就会永无止境地玩危险游戏。一定要制止石川,石老大觉得这是挽救石川的唯一办法。
  公安局和技术监督局的人是当天下午赶到酒厂的。打开北仓库的门,整整齐齐的酒箱上写的全是“好人缘”。石老大叫,这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时,石川抱着膀子站在一边,铁青的脸上是冷漠,是恼怒,是轻蔑。公安局和技术监督局的人责怪石老大诬告,当场向石川赔礼道歉。
  虽然什么也没查出来,可影响甚大。酒厂关系着县里的形象,关系着营盘镇的利益。自那天以后,一连数日没有上门拉货的。营盘镇的财税收入主要靠酒厂,石川咬定酒厂效益滑坡,营盘镇没了财税来源,工教人员发工资成了问题。
  石老大成了众矢之的。
  镇中学的黄老师一向和石老大颇谈得来。那日遇上黄老师,有苦难言的石老大想和黄老师说说话。黄老师冷冷一笑,你害得我们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哪有心思聊天?石老大噎住,悲愤如石头卡在嗓子里,令他喘不上气。黄老师拍拍石老大的肩膀,老石,你是不是去医院看看?石老大悲声道,他明明——黄老师打断他,那又怎样?就算石川违法,但他养活了半个营盘镇,你老石清白,给大伙带了什么好处?石老大陡然明白,营盘镇乃至整个县对石川的根底未必不知道,但他们宁愿装作不知道。石老大由愤而哀。
  石老大告石川杀人、偷梁换柱造假酒渐渐被演绎成另外一个版本,即石老大患了精神分裂症。这个版本为石老大种种怪异举止找到了注解。
  石老大彻底绝望。那几日,鲁小红常闯进他的梦里,无休止地纠缠着他。石老大内外焦焚,头疼欲裂,连自己也怀疑患了精神分裂症。
  石老大决定逃离。
  
   11
  
  黄昏时分,石老大赶着羊群进村,正碰上男人追赶马华。男人提着刀,两眼血红。马华披头散发,大喊救命。街上的人都无动于衷,石老大骂了一声,急忙迎上去。男人出来后,脾气越发暴戾,常无缘无故地抽打马华,今天发展到拿刀了。
  石老大让过马华,将男人拦住。男人怒喝,滚开,没你的事。浓重的酒气扑到石老大脸上。石老大抱住他,大声道,把刀放下,她是你女人。男人疯了一样挥舞着刀。石老大觉得一柄凉嗖嗖的东西进入了身体,他颤了一下,胳膊慢慢松开。
  男人呆住,木桩一样。
  马华奔过来,抓住石老大,急喊,石师傅,石师傅!
  石老大艰难地笑笑,想说话,嘴唇却无法拉开。
  石老大觉得体内有一眼泉水往外涌,他的身子渐渐被掏空,轻得羽毛一样。石老大想抓住什么,可身子依然无法控制地飘起来,越飘越高,越飞越远。他看见了营盘镇,看见了酒厂,看见鲁小红在酒厂的旮旯里向他招手。石老大想我咋这么糊涂呀,猛从空中摔下去……
  马华摇着石老大,石师傅!
  石老大突然睁开眼,我明白他们把鲁小红弄哪儿了。
  马华哭喊,石师傅,你咋说胡说呀。
  石老大无力地笑笑,我没说胡话,送……送我回去……
  马华哭叫,石师傅……
  石老大说,这次,我一定赢,送……送我……
  马华把石老大抱在怀里,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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