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社会人类的道德承担同理性观照及追问。有时写小说太绕弯子,于是有那么一阵,少功开始写直抒胸臆的思想性随笔,论域之广、质疑之深,又风格之恢弘,理路之明沏,同代中国作家中少有比肩者,让人读来每每血脉贲张,拍案惊起。从那样一种淋漓痛快的文字里,人必感受到什么是中国文人的道德良心及人格力量,感受到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文化视野与辽阔关怀,人类立场同社会批判。  
  许多年前,少功出了一本小说集,由他太太写的跋,我记得那跋里很含蓄提到少功同她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想迟早要实现。我那时也听说少功喜欢田园归隐的生活,他在长沙时有一位我也认识的朱姓朋友对佛学颇有心得,据说少功同朱姓朋友亦到长沙开佛寺与住持戒圆大师谈佛论道。朱姓朋友同少功的姐姐一起下放江永农村当知青,少功与他一起重返江永,一路之上的谈资莫不与佛家思想有关。就是那一次踏返,回来之后少功即写了《西望茅地》。但是,或许有比一部小说的发想更重要的人生设计同生命觉悟在那一段行脚里悄然产生了亦殊未可料。我总隐隐有一种感觉:少功人格里出世的东西比入世的东西更多,亦更真实。他对人生参悟得太透彻,他知道生命的安息之地在何处。  
  后来,也就是几年前,少功辞去海南作协主席及《天涯》杂志社社长等一干职务,阶段性地返乡下隐居。他和妻子去了当年一起下放的地方,亦就是屈子当年自沉的汨罗江畔,造了几间房子,有山有水,茂林修竹,与世隔绝,沉潜于一派绿幽幽的恬静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遗世而独立。这就是他太太当年的那篇跋里所提及的梦想么?  
  “寻梦,撑一支长篙”,这是志摩的诗句。  
  如我这样恋恋红尘的侪辈,皆是手无长篙,到哪里去寻得梦来?  
  故我等只能望到他的背影。他背影是越来越远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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