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封信艾珉哭了。史亚虎没劝她,而是喊,你告诉他,你爱我,你喜欢我打你,喜欢让我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艾珉也真的就这么给王奕写了回信,只是她的表达婉转节制。但有一点她的回复毫不含糊,她说不论王奕多宽宏大量,她也更爱史亚虎,她求王奕答应与她离婚,若他和她离婚,就是对她最大的爱。王奕又回信说,你要我怎样我都愿意效劳,独独离婚这事不行,因为你是一时冲动;王奕进一步强调,你更爱史亚虎也许不假,也许你还能永远爱下去,可史亚虎爱你则是五分钟热血,他抛弃你是早晚的事,他即使是一时气头上把你推了个跟头也能暴露出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怎样,况且,我不认为你身上的痕迹是摔跟头摔的。这样,在信里,他们互相都不松口,僵持不下。
史亚虎承认他对艾珉有过暴力行为,但并不过分,只是拍拍打打,并且,他的“拍拍打打”是始于他们好上之初的,只不过那时比较谨慎,没留痕迹。但艾珉并不怪他动手动脚,若怪,也就不会跟他私奔了。事实是,艾珉认为他的粗暴是爱的表示。
预审员对此嗤之以鼻。史亚虎没做进一步解释。
在史亚虎心中,艾珉是圣女。这么多年,他以各种方式接触的女人并不算少,可不论那女人对他多好,他始终认为,女人就是婊子,都是婊子,只不过有职业婊子与兼职婊子的区别——前者一把一利索,当场买单结账,后者放长线钓大鱼,秋后算总账。史亚虎的生活离不开婊子,可他又一点也瞧不起婊子,甚至与明码标价的职业婊子比,他更瞧不起那些在当婊子的同时还立牌坊的兼职婊子。他举他的两个妹妹为例。小的那个,曾在多个城市的多家色情场所当过职业婊子,几年下来,除去交罚款治性病等各种开销,回家乡开美容院时,手头的存款也差不多有二十万了,那样大数目的一笔钱,是她爹妈多少辈子也挣不着的;而大的那个,师专毕业后,公开职业是县城里的小学教员,模范班主任,三八红旗手,丈夫眼里的贤慧妻子孩子眼里的慈爱母亲,可兼职给县教育局长当了几年专用婊子后,到局长退休她又投进一个副县长的怀抱止,不算她的荣誉效益,光钱物收入加在一起,也远远超过妹妹的收益了,而且她还不用像妹妹那样辛辛苦苦地担恶名冒风险。
比较之下,艾珉在生活中那种平和的心态散淡的趣味,给史亚虎带去的则是亲切甚至感动。他头一次见到她,就认定这女人是他阅人史上的一个异数,她的兴奋点只存在于虚有的层面而不是实在的层面,这品质在而今几乎近于绝迹。那天在饭桌上,史亚虎信口开河地讲日本的富庶与发达,人际的凶险与阴暗,可艾珉忽然激动地插话说,有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采访中野良子了,她觉得这女人像个老大嫂似的非常可亲,她知道她演过《追捕》,可没看过,就去租碟把《追捕》看了,结果一下就迷上了这部电影,连看了七遍。说完她就没事了,重新沉潜进自己的天地,并不管史亚虎王奕的交谈还能否接上。相近的事情经常出现,她那种把两截不相干的东西接上再断开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让史亚虎觉得好玩极了,在他看来,正是这种天真未凿的混沌性情构成了艾珉身上四射的魅力。最初几次他们做爱,艾珉回回都不情愿,可完事后,史亚虎去阳台抽烟回来,会发现艾珉竟旁若无人地在哼哼小曲,赤条条地仰躺在床上架起二郎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史亚虎讨好地问她是不是挺开心,她会一下子把不知飞到哪里的心思忽然收回,用睡衣或被子裹住身体,说哎呀,我以为你是王奕呢,然后就愁眉苦脸地催他快走,求他下次别来了。可也许十分钟都没过去,只要让她在自己的某种感觉中浸泡一会,她就又能忘记她身边的男人是史亚虎还是王奕,甚至都忽略身边是否还有人,她会重新自得其乐地干点别的:比量一条性感内裤,翻看一本电影画报,在镜子里审视自己的裸体……但她那种没心没肺,恍恍惚惚,给人的感觉又不是她发傻,而是她洒脱。虽然她随史亚虎来丹东了,但她从未试图弄明白史亚虎的工厂是怎么回事,什么规模什么性质,产值多少利润多少。她对虚幻的东西充满好奇,对实际的事物却视若无睹。刚来丹东时,史亚虎也曾想过,艾珉如此的粗枝大叶,全无城俯,大概属于那种你把她卖了她还帮你数钱的人吧;尽管他不认为她头脑真的那么简单,开玩笑时,还是送她了个小迷糊的外号。可有一天,艾珉出去买菜,他找东西时不经意地翻看了艾珉装衣服的箱包,在个隐蔽的夹层格里,他看到了三封遗书似的信,是这三封信,让他对艾珉的心中有数有了新的认识。那是三封分别写给妈妈女儿和王奕的信。写给王奕的简单,还是说对不起之类的话;写给女儿的丰富,既有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思念,也有寻求女儿理解的解释;而写给妈妈的那封,则完全就是遗书:
……与史亚虎出来,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不幸出了什么意外,那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命不好,怨不得包括王奕史亚虎在内的任何人……
从落款日期看,前两封信,给女儿的和给王奕的,都写于刚到丹东的那几天,而给妈妈的那封遗书,标明的则是三月三十一号,也就是说,她从沈阳出来之前,就什么都想到了,已经有了最坏的思想准备。这件事史亚虎没说破过,但私下里,通过电子信箱,他给王奕发去了更多更急切的沟通要求,乞求、谩骂、恫吓、利诱,软硬兼施的话都说尽了,他表示,只要王奕能放弃艾珉,提出多么苛刻的条件他都接受。
王奕始终以柔克刚,对史亚虎采取回避战术,但一封封发给艾珉的信,却也像史亚虎发给他的信那般焦虑急迫,尽管艾珉也像他对待史亚虎一样,只要他不同意离婚就不理他,可他还是写个不停。这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把两个男人连接起来的中间环节是艾珉,但此时的艾珉倒置身事外了,只任两个男人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徒劳往返。终于,有一天,声称不会再与史亚虎对话的王奕,在一封新邮件的主题上标出了